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坏了三天，没人来修。我站在那儿等水烧开，旁边是刚做完膝盖核磁共振的年轻人，他拄着拐，脚悬在半空，眼睛盯着墙上那幅褪色的篮球海报。海报上是二十年前的市队合影，球衣宽大，笑容比现在的人松快。他忽然说，以前打后卫，变向那一下最舒服。我没接话，但知道他说的是膝盖没坏之前的日子。走廊很长，消毒水味压着窗外操场的哨声，那哨声隔了两层楼还是钻进来。

体育这东西，最先教会人的其实是疼。不是那种抽象的、被说滥了的挫折教育，是具体的，脚踝扭了肿成馒头，第二天照样想上场。我小时候练跳远，沙坑边上的红土沾在膝盖结痂里，洗澡时搓得生疼。教练从不问疼不疼，只问还能不能跳。后来我明白，疼痛是身体在记账，你练多少它记多少，赖不掉。那个拄拐的年轻人大概也在翻自己的账本，核磁片子上的阴影就是账单。

可体育又不全是要你硬扛。去年冬天我在社区球场看人打半场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投篮姿势古怪，球出手时肘部往外拐。他每投丢一个就笑一下，捡球时慢慢跑。旁边年轻人打快攻，他退到中线附近站着看，不着急。中场休息他拧开保温杯喝水，跟我说年轻时打中锋，现在改投篮是因为腰不行了。他说这话时没叹气，像在说一件跟身体商量好的事。体育到了某个阶段，变成你跟身体之间的谈判。

谈判的筹码是时间。晨跑的人最懂这个，天没亮出门，路灯还亮着，跑完回来正好赶上豆浆摊支起来。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会计，他每月跑量二百公里，配速稳定得跟他的报表一样。有回他脚底筋膜炎犯了，歇了三周，复出第一跑只敢慢跑五公里。他说那三周里他每天看跑鞋摆在门口，心里空落落的。体育把一天切成几块，训练那块被拿掉，剩下的时间就有点晃。

晃归晃，多数人还是回去。我家楼下那个露天泳池，夏天早上六点就有人下水，游得慢，一趟一趟来回。有个老太太游蛙泳，头抬得很高，眼镜上全是水珠。她游半小时上岸，坐在池边吃煮鸡蛋。我问她游了多少年，她说退休才开始，以前怕水。现在她每天来，下雨也来，除非打雷。体育给她的东西不写在体检报告上，是那种每天早上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踏实。

饮水机终于烧好了，红灯跳成绿灯。年轻人接了杯水，把拐杖靠墙放稳，慢慢坐下。他说等膝盖好了先去投投篮，不跑，就站着投。我说行，投篮不用膝盖太多。他笑了一下。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停了，换成一队人跑步的脚步声，闷闷的，一下一下踩在跑道上。那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，跟饮水机加热时的咕嘟声混在一起，听久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