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铁门上的呼叫铃按键已经磨得发白，塑料壳裂了一道缝。小时候放学回家，按三下，二楼王奶奶会从窗户探出头，再按下开门键，那声“咔嗒”传下来，门才推得动。后来我搬走了，老楼装了新对讲机，旧铃拆下来扔在楼梯间，没人捡。去年回去看，铁门上焊了个不锈钢把手，铃的位置留着一块方印子。

我在那栋楼里学会打乒乓球。水泥台子在楼后空地，砖头当网，球拍是邻居家淘汰的胶皮板。王奶奶每天下午搬个小凳坐旁边织毛衣，谁输了谁去捡球。她从不指点动作，只说“你刚才那下胳膊没送出去”。我后来才知道她年轻时在厂队打过比赛。水泥台面有裂缝，球弹起来会突然拐弯，我们管那叫“地雷”。谁踩到地雷算谁运气好，接着打。

楼里孩子多，放学后各占一角。跳绳的、踢毽子的、追着跑着抢一个破篮球的。没人组织，也没人计时。六点半各家窗户陆续喊吃饭，球往墙根一扔就散。第二天下午又聚齐。有一回下小雨，水泥台积了水，我们用扫帚扫开，拿粉笔重新画线，照打。球湿了发沉，拉球容易下网，反倒逼着人把动作做完整。

王奶奶的孙子从体校回来过暑假，带了一副正经球拍和两盒训练球。他教我们发下旋，手腕要抖，球在台面弹两下不出台。我们练了一下午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第二天他走了，球拍留下。那副拍子后来被谁拿回家，再没见着。水泥台上还是砖头网，裂缝还在，球拐弯的时候大家照样笑。

老楼去年拆了。推土机来之前我去看了一眼，水泥台碎成几块，砖头散在草丛里。旁边新小区的塑胶球场亮着灯，几个小孩在打羽毛球，家长坐长椅上刷手机。我站了会儿，想起王奶奶说的“胳膊没送出去”，试着空手做了个挥拍动作。楼下风大，球要是真打起来，肯定飘。

现在住的小区也有乒乓球台，铁网，标准尺寸。周末有人打，水平参差，输了的下场换人。我偶尔去，跟不认识的人打几局。没人织毛衣，没人喊吃饭，打完各回各家。球掉地上滚远了，自己去捡。台面平整，球不拐弯，反而少了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