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的玻璃门一开，接机的人群便往前涌了半步。几十只手同时举起来，牌子上写着五花八门的名字，有的用马克笔手写，有的打印在A4纸上。一个中年男人把牌子举过头顶，另一只手攥着手机，屏幕上是航班动态。他不停刷新，怕错过出口。旁边有人举着平板，上面滚动着公司标识。这些手和屏幕，构成了我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。

航班落地的时刻，行李转盘还没启动，手机已经连上了机场Wi-Fi。几年前需要排队买的电话卡，现在扫个码就能激活。接机的人不再靠广播找人，微信共享位置比任何指示牌都准。那个举牌的中年男人后来告诉我，他接的是来实习的大学生，公司让他举牌，其实两人早就在群里聊过，见面时反而有点多余。技术把等待压缩了，也把期待稀释了。

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，司机没开导航，说这条路跑了十几年，闭着眼都能开。但手机支架上还是挂着接单软件，屏幕时不时弹出新订单。他抱怨平台抽成高，又承认没有平台根本接不到这么多活。后排的乘客在看短视频，声音外放，司机把广播调大了一格。几种声音混在一起，像某种不成调的和声。科技把人和人塞进同一个车厢，却各听各的。

酒店前台没人，一台自助机吐出门卡。旁边站着一位工作人员，专门帮不会操作的老年人刷身份证。她教一位大爷把证件放上去，大爷试了三次才对准扫描区。机器识别成功后，大爷嘟囔了一句，以前还有人问声好呢。工作人员笑了笑，没接话。她每天要重复几十遍同样的动作，教人怎么和机器打交道。有些东西被省掉了，有些东西被补上了，补上的部分往往需要有人站在旁边。

晚上在房间里，智能音箱突然开口问要不要关灯。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，是白天登记入住时系统自动关联了房间设备。关灯不用下床，动动嘴就行。但半夜醒来看见音箱上那个小蓝灯亮着，还是伸手把电源拔了。第二天早上插回去，它又自动连上了。我查了一下，这个型号的音箱在断网状态下也能执行基础指令。拔电源这件事，大概只能骗骗自己。

退房时还是那个自助机，吐出一张发票。大厅里有人在用翻译软件和外国客人说话，语音识别把中文转成英文，延迟不到一秒。外国客人点头，竖起大拇指。翻译软件的声音很机械，但意思到了。我走出酒店，门口停着一排共享单车，扫码就能骑走。骑上去才发现车链子有点松，蹬起来咔咔响。科技铺好了路，路上的坑还得自己颠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