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后台的镜前灯把她的轮廓照得发亮，伴娘们的手在裙摆的纱网上忙个不停。新娘低头，看见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，是远在三千公里外的祖母发来的语音。她点开，老人家用带着方言的普通话问：“囡囡，今天好不好看？”她笑了，眼泪差点蹭到睫毛膏上。这一刻，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陪祖母去医院装心脏起搏器时，那个金属小盒子在X光片上的模样。

她记得祖母当时说，这玩意儿比手表还小，却能让她的心跳稳稳当当。手术室外，年轻医生把手机递过来，屏幕上显示着起搏器的工作曲线，像一条温柔的山脊线。祖母看不懂，但医生说，以后每个月都会自动上传数据，家里的小辈都能在手机上看到心跳得规不规矩。新娘那时还笑，说这比小时候祖母给她数脉搏还准。

化妆师用细刷子蘸了亮粉，轻轻扫过她的眉骨。新娘想起上个月陪父亲做体检，那台CT机转一圈就能把全身看个通透。父亲躺在检查床上，像一艘搁浅的船。报告出来，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色块说，这儿、这儿都好好的。父亲松了口气，转头对她说：“这机器比你妈当年生孩子照B超清楚多了。”她没接话，只是想起母亲抽屉里那叠泛黄的B超照片，边缘都卷了。

伴娘们终于把裙摆整理妥帖，层层叠叠的纱像一朵倒扣的云。新娘的手机又震了一下，是未婚夫发来的照片，他在宴会厅门口调试全息投影，要在大屏幕上放他们俩从小到大的照片，动态的，像活过来一样。她放大照片，看见自己五岁那年骑在祖父肩上的样子，祖父身后的老屋墙上还贴着褪色的年画。现在那间老屋已经拆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镇上的养老服务中心，每个房间床头都装着急救呼叫器。

门外的音乐换了一首，婚礼督导探进头来，比了个“五分钟后”的手势。新娘深吸一口气，最后看了一眼手机，屏幕自动切换到健康应用，祖母的睡眠心率、父亲的步数、未婚夫昨晚的深睡时长，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些彩色图表里。她想起小时候，祖母总是摸她的额头试体温，父亲骑车送她上学要在路口张望半天，未婚夫第一次约会时笨拙地用手背试她杯子里的水烫不烫。现在这些都变成了传感器上的数字，精准、沉默、不眠不休。

门被推开，光涌进来。新娘提起裙摆，纱网在指尖沙沙作响。她迈出第一步时，手机在伴娘包里轻轻震动了一下，大概是祖母又发来一条语音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，像是也装了什么小小的、温热的装置，正在稳稳地、一下一下地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