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灯比星子亮。穿棉袄的摊主们从卡车上卸下成筐的柑橘，纸箱上还凝着露水。有人蹲在台阶上啃馒头，手机外放着短视频里的笑声。那笑声在空阔的棚顶下弹了几下，落进一堆捆好的芹菜里。我忽然想，娱乐这东西，原来也能像菜帮子上的泥，抖一抖就掉，可它偏偏黏在那里。

娱乐的第一重面孔是热闹。批发市场隔壁的棋牌室，半夜两点还亮着白炽灯。麻将牌碰出脆响，输的人骂一句脏话，赢的人往嘴里塞一颗槟榔。他们不需要精致的消遣，要的是手边有牌、面前有茶、背后有墙。这种热闹很粗，像砂纸擦过铁皮，刺耳却提神。散场时天将亮，有人打个哈欠，说回去睡到下午，晚上再来。娱乐对他们而言是倒换昼夜的借口，是让疲惫的身体重新长出力气的小把戏。

可娱乐也有安静的时候。市场角落有个卖鱼的女人，收摊后坐在水盆边看小说。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半张脸，盆里的鲫鱼偶尔扑腾一下。她看的是武侠，读到主角从悬崖跳下去时，嘴角会微微翘起。那几十分钟里，她不是鱼贩，不是母亲，不是欠着房租的房客。她变成了一只鹰，或者一片云，从湿漉漉的鱼鳞气味里飘出去。娱乐是逃，逃进一个没有腥味的地方。

再往深里想，娱乐像一种修补。白天在市场里与人争吵，为两毛钱差价红了脖子，回家后打开游戏，把虚拟的怪物砍得七零八落，心里那口恶气就散了。或者更简单，看一段搞笑视频，让大脑放空几分钟。那些笑是浅的，浮在脸上，但确实把紧绷的神经松了松。娱乐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它像给破洞的袜子打个补丁，难看，但脚趾头不再漏风。

也有人把娱乐当成镜子。市场里有个拉货的老头，爱唱地方戏，唱到高音处，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。他唱的是旧时代的悲欢，可眼里闪的光，分明是现世的委屈。围观的年轻人听不懂词，只笑他摇头晃脑的样子。老头也不恼，唱完喝口茶，说这戏里有他爹的影子。娱乐有时候是根线，把今天缝到昨天去，让孤零零的日子有了来处。

批发市场六点后开始冷清，摊主们收拾家伙，推着空车往回走。他们的手机还亮着，有人刷直播，有人看连续剧。那点亮光在渐明的天色里，像萤火虫最后的挣扎。娱乐陪着他们穿过寂静的街道，回到拥挤的出租屋，钻进梦里。梦里有鱼有菜，有输赢有唱腔，还有明天清晨要卸的货。生活像一条粗麻绳，娱乐是缠在绳上的彩色布条，勒得紧，却也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