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向盘上的时间

父亲的老桑塔纳停在楼下，引擎盖上的漆面已经起了细密的裂纹。我坐进驾驶座，皮座椅散发出陈旧的、混合着汽油与灰尘的气味。拧动钥匙，点火线圈发出一阵咳嗽般的声响，仪表盘上的指针颤了颤，又归于沉寂。这辆车陪了他十二年，里程表上的数字停在十八万七千公里。他总说，车是人的第二条腿，但你得学会跟它说话。

我学车是在驾校的破旧捷达里，教练坐在副驾驶，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竿。他从不解释原理，只说离合器要像踩鸡蛋一样轻。那时的路没有现在宽，十字路口也没有那么多电子眼。考完科目二那天，我开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在环路上绕圈子，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来，收音机里放着卡带转录的粤语歌。那是一种粗糙的、未经修饰的自由感。

后来我自己买了第一辆车，一辆二手的本田飞度。排量不大，但油门响应灵敏，像一只随时准备窜出去的猫。我每天早晨七点出门，在拥堵的车流里蠕行四十分钟去上班。导航的声音机械而冷静，提醒我前方有事故，建议绕行。我渐渐学会了在红灯间隙看后视镜里自己疲惫的脸，也学会了在加塞者强势插入时轻轻松开油门。车里放着矿泉水、雨伞和一件折叠好的外套，后备箱里常备着工具箱和一条拖车绳。

有一次跑长途去山里看朋友，深夜的国道上没有路灯，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二十米的路面。我关掉音乐，听见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，还有发动机低沉的均匀运转。那是一种很奇特的陪伴感，你独自坐在一个封闭的金属盒子里，却觉得它比任何房间都安全。窗外偶尔有对向远光灯晃过来，我减速、贴右，等对方呼啸而过，留下一阵风压让车身轻微晃动。

如今电动车的屏幕越来越大，语音助手能帮你开空调、放音乐、找充电桩。我试驾过几辆，提速确实迅猛，安静得让人恍惚。但每次坐进车里，手放在方向盘上，还是会习惯性地摸一摸挡把的位置，哪怕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旋钮。我认识的老司机们聚在一起，聊的都是续航和智驾，没人再提化油器和分电器。工具在变，路在变，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温度倒还是那个温度。

前些天我把父亲的老桑塔纳送去报废，拆车厂的人往车斗里扔了两百块钱。我站在旁边，看着吊臂把那副铁壳子拎起来，车轮离地时轻轻晃了晃，像是不甘心。钥匙还留着，挂在书桌抽屉的角落里，齿痕磨得有些圆润。我偶尔会拿出来，对着光看一会儿，然后放回去。车已经没了，但那条路还在，路上跑着别的车，坐着别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