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

雨滴从老花镜片边缘滑下去，砸在青石板上，碎成更小的水珠。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正对着手机屏幕，看下一班去往婺源的动车还有多久检票。候车厅里人多，空气闷，有人把行李箱横在脚边当凳子坐。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，又戴回去，镜腿有点松，低头时总往下掉。他要去的地方是皖南一个村子，年轻时在那儿修过水库，现在想再去看看。雨天的车站有一种慢下来的错觉，好像所有出发都被允许迟一点。

检票口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车次，他找到自己的那趟，还有四十分钟。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在哄哭闹的小孩，从包里掏出一只橘子。老人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远门是二十岁，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，去江西砍竹子。那时候没有导航，到站问路，走错再折回来。现在手机里存着民宿老板的号码，到站有人接。旅游这件事从冒险变成了预约，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，腿脚不如从前，能少走冤枉路就是好的。

动车开动以后，窗外的雨变成斜的细线。田野绿得发暗，偶尔闪过一栋白墙黑瓦的老屋。老人把额头贴着玻璃，看远处山腰上缠着雾。他记得那个村子口有座石桥，桥头原先有棵桂花树，不知道还在不在。邻座是个背相机的年轻人，正翻看昨天拍的照片，屏幕上一片金黄的稻田。老人瞥了一眼，没说话。他想的是，照片留得住颜色，留不住稻子被风吹倒的气味。

到站时雨停了。民宿老板开一辆旧面包车来接，路上指着窗外说，前面那片就是水库，现在改成景点了，修了栈道。老人看见水面平得像一块灰布，山倒映在里面，比他记忆里窄了许多。当年他们住在工棚里，晚上听水声，白天抬石头。如今水库边立着几块介绍牌，写着修建年份和库容。他走过去摸了摸牌子，上面有层薄薄的水汽，凉手。

晚饭在老板家吃的，腊肉炒笋，一盘青菜。老板说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，就改成客房。老人问起桥头那棵桂花树，老板摇头说早没了，前年修路砍掉的。老人哦了一声，夹了一筷子笋。笋有点老，嚼着费劲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来这一趟，其实是想看看那些消失的东西还在不在，答案早就知道，但还是要亲自来一趟才算数。

夜里他坐在院子里，老花镜搁在膝盖上。远处水库的方向有几点灯光，是栈道上的路灯。没有月亮，星星也少。他想明天早上再去石桥那儿走一走，桥应该还在，桥面的石板大概被磨得更光了。旅游对他来说，就是从一个熟悉的地方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再从陌生的地方走回记忆里。雨又下起来了，细细的，落在眼镜片上，他拿袖子擦了擦，没擦干净，就随它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