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又坏了，按谁家的号都没反应。傍晚六点半，我站在单元门口，听见三楼有人推开窗户朝下喊，说这就下来开。声音沙哑，带着痰音，喊完就咳了两声。那咳声从三楼落下来，在楼道里撞了几个来回，闷闷的。我忽然想起，这声音我听了快二十年，小时候他帮我开过门，那时喊得亮堂，整栋楼都听得见。如今这扇门和这嗓门，都旧了。

人过了四十，最先察觉的不是白发，是声音。说话久了嗓子发紧，笑大了要清一清喉咙，早晨起来总觉得有东西卡着。这些变化很慢，慢到你自己都说不清哪天开始的。就像那门禁，先是不灵敏，要多按几秒，再后来干脆没声，你以为是门坏了，其实里头线路早就老化。身体也这样，不疼不痒的时候，没人当回事。

我开始注意这事，是因为父亲。他从前走路带风，上楼两级并一级。去年冬天感冒一场，咳了一个月不见好，去医院拍了片子，医生说肺纹理增粗，没什么大毛病，就是老了。老了。这两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，落在父亲身上却沉。他从此戒了烟，每天早晚在小区里走圈，走得不快，但一天不落。我问他累不累，他说不累，就是走一走，肺里舒服些。

受他影响，我也把烟减了。原先一天半包，现在三天一包，有时更少。减烟这事不能急，急了反而抽得凶。我试过一下子断掉，结果夜里睡不着，脾气大，跟谁都想吵。后来改成想抽的时候先喝口水，实在忍不住再点，慢慢也就没那么想了。身体对尼古丁的依赖，比想象中轻，重的是那个习惯，手里空着，嘴上闲着，心里就发慌。

除了烟，还有睡觉。从前熬夜是常事，两三点睡，第二天照样上班。现在不行，过了十二点不睡，第二天头昏脑涨，眼睛发涩，看什么都隔一层。我给自己定了规矩，十一点半必须躺下，手机放客厅。刚开始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，后来睡前看几页书，纸质的那种，看着看着眼皮就重了。睡够了，第二天早上醒来，嘴里不苦，心里也不躁。

上礼拜那门禁修好了。换了个新的，按键亮着蓝光，一按就通。我试了试，三楼那家接起来，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，说来了来了。门开了，我走进去，楼道里飘着饭菜味，混着一点药味。我忽然觉得，健康这事不在医院里，也不在体检单上，就在这些日常里。能自己下楼开门，能喊一嗓子有人应，能一觉睡到天亮，就是好的。别的，都是后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