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趟去腾冲,是母亲硬拽着他去的。父亲一辈子不爱动,退休后更愿意守着阳台上的几盆兰花。母亲说,你再不出去走走,腿就真锈住了。他们坐了两小时飞机,又换大巴,颠了三个钟头。到了和顺,父亲第一件事是找地方坐。他坐在月台边的石阶上,看一个老头用竹竿挑着饵丝往开水锅里放。那老头问他从哪来,他说江苏。老头说,江苏好,水多。他说,你们这水也好,绕着村子流。
后来几天,他们没去什么景点。早上在客栈吃稀饭配腐乳,然后顺着小巷乱走。父亲喜欢看那些老宅子的门楣,有的刻着“书香世第”,有的字已经模糊了。他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,伸手摸那些木纹,说这木头起码有一百年了。母亲在隔壁铺子挑玉,他就在门口等,也不催。有次走到野鸭湖边,他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,说这水比家里的自来水软。
从腾冲回来,父亲变了点。他开始留意电视里的旅游节目,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记在本子上。上个月他跟我说,想去一趟徽州,看看那些牌坊。我说你不是最怕走路吗。他说,走不动就歇着,又不赶时间。他把本子翻给我看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歙县,棠樾牌坊群,七座。旁边还画了个小圈,注了“可坐公交”。
现在楼上电钻停了,父亲把地图册合上,说等天凉快点就动身。母亲在厨房喊他吃药,他应了一声,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沙发扶手。我看见他把地图册塞进那个旧帆布包里,包侧袋还插着半瓶水。他走到阳台,给兰花浇了点水,回头跟我说,你也该出去走走,别老闷在电脑跟前。我说好。他说,去远点的地方,坐慢车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