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，两点刚过又来了。我下楼倒垃圾，看见三楼的老陈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摇着把蒲扇，一脸没睡醒的样子。他说家里待不住，索性出来透透气。聊了几句，他说以前这个点刚游完泳回来，现在泳池装修，午觉又泡汤，整个人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。我这才知道，他退休后一直靠游泳撑着每天的精神头。

老陈游了快二十年，起初是医生建议的，说膝盖不好，跑步爬山都免了，水里走走也行。他真就去了，从夏天游到冬天，后来连大年初一都要去泡半小时。他说水里有个好处，人一到里面就不由自主地慢下来，呼吸得按着节奏来，脑子也跟着安静。泳池里没人跟他说话，他也不需要跟谁说话，一趟一趟地划，像在给自己上发条。

我问他游泳到底练着什么。他想了想，说首先是喘气。以前他爬三楼都费劲，现在能一口气上六楼，中间不用停。其次是睡觉，游完泳那天晚上沾枕头就着。他说这些的时候，蒲扇摇得慢悠悠的，电钻声又响起来，他皱了皱眉，往旁边挪了挪。我说那您这阵子怎么办，他说实在不行就去远一点的馆，坐公交四站地，就是来回麻烦。

其实像老陈这样的人不少。小区后面那个健身角，早上六点多就有人压腿、拉单杠，大多是退了休的。他们不追配速，也不比重量，就是每天到点来活动活动。有个老太太每天倒着走，说是治腰；还有个老头拎着两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当哑铃，一边举一边跟人聊天。这些锻炼谈不上什么计划，但一天不做就浑身不对劲。

下午我去游泳馆，人不多，深水区有个大爷在慢慢地游蛙泳，每划一下都停半拍，像是在水里散步。浅水区几个小孩扑腾得水花四溅，教练在岸边喊口令。我游了二十分钟，上岸的时候觉得肩膀松了不少。更衣室里听见两个人聊装修，一个说家里砸墙砸了三天，另一个说那你来这儿躲清静算是来对了。我忽然想到老陈，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找到地方午睡。

晚上回来路过三楼，电钻声终于停了。老陈家的窗户开着，里面亮着灯，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。我想他明天大概还是会去坐台阶，或者坐四站公交去远一点的泳池。体育这件事，搁在年轻人身上是成绩和输赢，搁在他身上就是每天能喘匀一口气，晚上能睡个踏实觉。泳池装修总会结束，电钻也总会停，他还会回到那个点去游泳，像上班一样准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