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周，老陈已经能在噪音里睡满四十分钟。他把午睡当成一场抵抗，耳塞塞紧，窗帘拉严，可电钻一响，床板就跟着颤。后来他干脆不睡了，打开电视看戏曲频道，音量调到盖过电钻，画面里锣鼓点一起，他竟慢慢合上眼。声音的战争里，他找到一种奇怪的平衡：用更响的娱乐压住更烦的噪音，像拿糖水送药。

老陈的戏曲频道是儿子装的网络电视，几百个台，他只会用遥控器上下翻。翻到相声就停，翻到小品也停。那些包袱他听了十几遍，台词都能背，可还是笑。笑完就迷糊过去，醒来时电视还在放，电钻也还在响。他说不清是相声把他哄睡，还是电钻把他吵醒。娱乐在这个下午变得很具体：一段熟悉的声音，比安静更管用。

小区里像老陈这样的人很多。楼下凉亭里，四个老头围着一台收音机听评书，声音开得大，路过的人都听得见。单田芳的嗓子沙沙的，说到关键处，一个老头拍大腿，另一个跟着叹气。电钻声从某栋楼里传出来，他们头都不抬。评书里的刀光剑影比电钻实在，比午睡也实在。娱乐在这里不是消遣，是日常的锚点，把散乱的时间钉住。

年轻人不太理解这种娱乐。他们戴着降噪耳机刷短视频，一分钟换三个，笑点密集但记不住。老陈试过孙子的手机，滑了几条就眼花。那些声音太碎，像电钻一样没有章法。他退回戏曲频道，至少一段唱腔有头有尾。娱乐的方式变了，可人对完整声音的需求没变。午睡的老人需要一段能听完的旋律，而不是十五秒的刺激。

装修总会结束。老陈算过日子，电钻响满一个月就该消停。到时候他可能会关掉电视，重新在安静里午睡。可这几天他发现自己有点舍不得，那些相声和评书已经把午睡时间填满，填出一种热闹的寂寞。娱乐有时候是过渡，帮人熬过一段难熬的时间。熬过去之后，它又退回到背景里，像墙上那台很少开的电视。

后来老陈跟邻居聊天，说起电钻和相声，两人都笑。邻居说他家装修时靠听球赛熬过来的，解说员一喊，他就忘了头疼。老陈说那下次装修你试试戏曲。他们没再往下说，各自回家。楼上的电钻又响了，老陈打开电视，找到昨天没听完的《隋唐演义》，音量调大两格。单田芳说，且听下回分解。老陈闭上眼，觉得今天能睡够半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