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只是账本换了写法

巷口那家理发店开了三十多年，红白蓝三色灯筒从早转到晚，玻璃上贴着“洗剪吹十五元”。老师傅姓陈，每天早上七点开门，晚上九点关门，中间除了吃饭几乎不歇。附近的老人都认他，哪怕搬家了也会坐几站公交回来剪。可这两年，陈师傅开始记账了。不是记谁欠了钱，是记每天买了几把推子、几瓶洗发水、几度电。他说以前不用记，抽屉里有钱就花，没钱就等，现在不行，东西涨得太快，不记不知道一个月到底剩多少。

陈师傅的账本是一本小学生用的田字格，铅笔写的数字歪歪扭扭。他算过一笔账：一把电动推子前年买成八十块，今年同款要一百二；理发椅的液压杆换一根，连工带料三百多；就连最普通的白毛巾，批发价也从两块五涨到了四块。可他的价目表十年没动过，洗剪吹十五元，剃光头十元，刮脸加五元。有人劝他涨五块，他摇头，说这条街上住的都是老街坊，涨了心里过不去。于是他把每天的开销记下来，月底看一眼，心里有个数。

这个数就是他的现金流。陈师傅不懂什么叫现金流，但他知道，抽屉里必须留够下个月交水电费和买耗材的钱。有一回推子坏了三把，他一次性掏了三百多，那个月就没敢给孙子买零食。反过来，春节前那半个月，每天能剪三四十个头，抽屉里钱多了，他就去银行存个整数。存折上的数字慢慢涨，他偶尔翻出来看一眼，又塞回枕头底下。他不买理财，不碰股票，连余额宝都没开通过。他说钱放在银行里，看得见摸得着，踏实。

这种踏实其实很贵。陈师傅的店面是自己的，不用交租金，要是租的，按现在的行情，一个月少说四千。隔壁卖水果的老王去年关张了，因为房东要涨租，从三千五涨到五千。老王算了算，一天卖两百斤水果，毛利也就三百来块，刨去损耗和人工，剩不下多少。陈师傅听了没说话，回来把账本翻到前几页，在“房租”那一栏写了两个字：为零。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运气，不是本事。这条街上像他这样有自己铺面的老人还有几个，修鞋的、配钥匙的，都还在撑着，但撑得越来越吃力。

有一回一个年轻人进店剪头发，看见陈师傅在记账，就问他要不要试试手机上的记账软件，能自动生成图表，还能分析消费趋势。陈师傅笑了笑，说我这账本用了十几年，翻到哪页是哪天，比手机快。年轻人又说，那你至少可以把价格调一调，现在外面剪个头都四五十了。陈师傅拿推子在他后脑勺上推了两下，说外面是外面，我这是里面。年轻人没再劝，走的时候多扫了五块钱，陈师傅追出去还给他，说十五就是十五。

傍晚六点，三色灯筒又亮起来，红白蓝的光映在陈师傅的账本上，纸页有点发黄。他合上本子，把推子充上电，等着下一个客人推门进来。抽屉里的钱够明天买两瓶洗发水，也够后天交电费。他知道这个月大概能剩八百块，比上个月少了一百，因为换了三根皮带。但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，包括他老伴。这本账只给他自己看，看完了就塞回抽屉最里面，压在那把备用推子下面。灯还在转，账还在记，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