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油锅与芯片

早市的油锅支在巷口，油条在热浪里翻滚。炸油条的老张眯眼盯着火候，手里那根长筷子翻动得极准，偶尔抬头瞥一眼旁边新装的扫码牌。一块小小的电子屏，替他记着账，也替他省去了找零的麻烦。油锅的烟火气没变，变的是那团火背后看不见的数据流。

老张的儿子在城里做嵌入式开发，去年回家过年，教父亲用手机看天气，说这样能判断明早要不要出摊。老张试了几天，发现预报比自己的老寒腿准。他不懂什么传感器、卫星云图，只知道屏幕上的小云朵和小太阳，比他的膝盖更早知道风往哪边吹。这让他有点恍惚，几十年的经验，竟被一块玻璃片轻轻松松比了下去。

煎炸的油温控制，老张全凭耳朵听。油花爆裂的声响稍有不同，他就知道该添柴还是撤火。可隔壁新开的连锁早餐店，用一口智能锅，温度探头插在油里，数字跳动着，炸出来的油条颜色均匀得像是印刷品。老张偷偷去看过，那锅不会说话，却把每一根油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他摸摸自己油亮的围裙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。

科技这东西，在老张看来，有点像油锅里的气泡，看着小，炸开来却烫人。他年轻时用煤炉子，灰头土脸；后来用煤气，干净了些；现在有人用电磁炉，连火苗都看不见，锅底却热得均匀。他没有刻意追着科技跑，科技却自己找上门来，改了他的炉灶，改了他的账本，还打算改他的手艺。

前几天，有人在早市拍老张炸油条的视频，说这叫“人间烟火”和“现代科技”的对比。老张不懂那些词，他只看见镜头里的自己，手背上的皱纹和锅里的油光。他把视频转发给儿子，儿子回了一句：“爸，你那锅该换温控的了。”老张没回话，第二天照旧用那口铁锅，只是收摊时，他多看了几眼那口锅，心里琢磨着，这锅跟了自己十五年，还能再用几年？

油锅还在冒着热气，扫码牌上的数字在晨光里闪烁。老张不知道，他每天炸油条的动作，正被无数摄像头捕捉，喂给远方的一些算法。算法不关心油条脆不脆，只关心哪条街人多、什么时候人最多。老张也不关心算法，他只关心明天面醒得好不好，油温够不够，扫码牌的电量还够不够撑到收摊。科技像油锅里的热浪，看不见，摸不着，却实实在在地烫着每个人的日子。老张把最后一根油条捞起来，金黄色的，脆生生的，他笑了，那口铁锅在晨光里泛着老旧的暗光，和他一样，都还在转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