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厅里的轮子

火车站候车厅的塑料座椅排成三列，靠窗那排的扶手被磨得发亮。一个穿军大衣的老人蹲在座位旁，用指甲在水泥地上画了辆汽车，轮廓笨拙，像只趴着的甲虫。他抬头看电子屏，红色字迹跳动着晚点信息。座椅底下滚过一枚硬币，叮当声被广播盖住。没人注意他画的车，轮子缺了一个，他补了几笔，又用鞋底蹭掉。

汽车从工厂出来时，轮子先落地。流水线上机器人手臂把轮胎拧紧，扭矩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质检员拿手电筒照胎纹，光斑扫过，橡胶气味混着机油味钻进鼻腔。新车被叉车托起，平移进运输车厢，铁链锁住底盘，晃荡声沉闷。运到港口时，海风咸涩，漆面上凝着盐粒，工人拿水枪冲，水珠滚成弧线。

城里的汽车堵在十字路口，引擎低吼。司机指尖敲方向盘，敲出烦躁的节奏。旁边公交车里挤着人，站立者随刹车前倾，扶杆被攥得发烫。自行车从车缝里钻过去，骑行者戴耳机，没听见喇叭。绿灯亮起，车流挪动几米又停住。尾灯连成红河，映在路边橱窗玻璃上，里面摆着新款车型，价格牌被射灯照得刺眼。

乡下的汽车散在麦田边，车漆沾着泥点。农忙时，皮卡载着化肥袋，后斗颠簸，麻袋口松开，白粒洒进土里。孩子放学爬上车斗，书包拍打铁皮，笑声惊飞麻雀。到了秋天，车主把后座放平，塞满玉米棒，车胎压扁半截，开起来吱呀响。方向盘被晒得烫手，握上去像攥住一块烧红的铁。

报废场的汽车堆成铁山，车门被拆走，座椅露着弹簧。雨水灌进引擎舱，积成浑浊的潭，浮着油膜。野猫跳上车顶，爪子刮过锈漆，留下细痕。收废品的人拿撬棍敲轮毂，声响空旷，传得很远。有些车被压成方块，码在卡车里运走，铁皮上残留着褪色的贴纸，一个笑脸，半朵花。

老人站起身，掸掸裤子上的灰。他往检票口走，经过那幅画时，脚底带起的尘土掩住半个车头。广播催促上车，人群涌向闸机，行李箱轮子咕噜噜响，混成一片。他回头望了一眼，那辆画的车已经模糊，轮子彻底不见了。外面的铁轨伸向远处，列车进站，风掀起他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