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，塑料盆裂了道缝，用透明胶带缠着。我搬进来那天它蔫头耷脑，浇了三天水才缓过来。现在每天早上刷牙时顺手掐两片叶子丢进杯子，热水一冲，那股凉味窜上来，人一下就醒了。这事跟娱乐没什么关系，但掐叶子那几秒钟，手指头沾上汁液，闻着味儿发会儿呆，算是我一天里最不赶时间的时刻。后来我发现自己开始盼着这个动作，像小孩等着撕日历上那页纸。娱乐大概就是从这种没用的期待里长出来的。

薄荷长疯了，我剪了一茬又一茬，分给隔壁屋的女孩。她拿去做莫吉托，端回来一杯，杯壁上挂着水珠，薄荷叶浮在碎冰上打转。我们蹲在阳台上喝，楼下有人遛狗，狗绳拖在地上哗啦响。她说这比去酒吧有意思，酒吧里音乐太吵，说话得喊。我说你那是没赶上好时候。其实我心里清楚，从前我也觉得热闹才算娱乐。现在两个人蹲着看狗路过，有一搭没一搭聊半小时，也算。娱乐的门槛好像越来越低，低到一杯自己调的饮料就能顶一阵。

上个月手机摔了，屏碎了半边，触控还在，就是看着膈应。我懒得修，索性把短视频软件都卸了。头两天手痒，总想划拉点什么，后来发现阳台角落有把旧吉他，弦锈了两根。换了弦调好音，手指头按得生疼，弹出来的调子断断续续。隔壁女孩听见了，敲门问能不能点歌。我说你点吧，反正我只会三个和弦。她就笑，说那你随便弹，我随便唱。那个下午过得挺快，没拍视频，没发朋友圈，就是弹错了重来，唱跑调了笑一阵。后来我想，娱乐这事可能不需要观众。

周末下雨，出不了门，我把薄荷剪下来插在玻璃瓶里，摆了一窗台。雨打在叶子上，水珠滚来滚去。我翻出抽屉底下一副扑克牌，自己跟自己玩接龙，输赢都无所谓。玩到第三把发现规则记错了，也懒得改，就那么错着玩。隔壁女孩发消息问要不要一起煮火锅，我说你来呗。她端着一锅底料过来，我俩蹲在茶几边上涮白菜。电视开着，放一部老港片，谁也没认真看，光听个响。雨声混着电影里的枪战声，火锅咕嘟咕嘟冒泡。那天没干什么正经事，但晚上躺下的时候觉得这一天挺满的。

前阵子楼下搬来一户带小孩的，小孩每天傍晚在院子里拍皮球，砰砰砰，节奏不稳。开始觉得吵，后来听习惯了，哪天没响还探头看看。有天我下去扔垃圾，小孩拦住我，说叔叔你帮我数着，我能拍一百下。我站那儿数到八十七，球滚沟里了。他跑去捡，回来接着拍，非要从头数。我就又数了一遍。数到一百他特高兴，说你是第一个数完的。我上楼的时候想，这算他今天的娱乐，也算我的。娱乐有时候就是找个由头跟不认识的人待一会儿，数数拍球，别的什么都不干。

薄荷又该剪了，这次我留了几枝没动，让它们开花。小白花一串一串的，不显眼，凑近了有股淡味。隔壁女孩说薄荷开花叶子就老了，泡水不好喝。我说那就看花呗，反正也不指着它泡水。她想了想说也是。我们蹲那儿看了会儿花，楼下小孩又开始拍球，这次数到五十就断了，他骂了一句，我们俩笑出声。娱乐这东西，大概就是过日子的时候留个缝，让风吹进来。缝不用大，够闻见薄荷味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