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成一面鼓胀的帆

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成一面鼓胀的帆。那东西在灰白的水泥楼顶扑腾，像一只想飞又飞不走的笨鸟。我蹲在楼梯间抽烟，看它鼓起来，瘪下去，再鼓起来。楼下有人在打麻将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顺着通风井爬上来，和床单的拍打声搅在一起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娱乐这东西，大概就是从这种无聊里长出来的。

小时候住平房，夏天傍晚，大人们把竹床搬到巷子口。路灯底下，有人下象棋，棋子砸在木板上，啪的一声脆响。孩子们追萤火虫，追着追着就追到别人家院子里去了，被大人喊回来，手里攥着一把青草。那时候没有“娱乐”这个词，但每个人都在玩。玩是不要钱的，也不需要谁批准。你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，看半个钟头，那也是玩。没人觉得浪费时间。

后来有了电视，巷子口就空了。大家挤在有电视的那户人家，看《霍元甲》，看《上海滩》。屏幕小，雪花点大，但没人抱怨。广告的时候，大人们抽烟，孩子们抢板凳。再后来，家家都有了电视，巷子口彻底没人了。娱乐变成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，对着一个发光的盒子。方便了，可那种挤在一起的热闹，也跟着没了。你没法跟隔壁老王抢板凳了，只能跟遥控器较劲。

现在的娱乐太多了。手机里能刷短视频，能打游戏，能看直播。你躺在床上，手指一划，就是另一个世界。可奇怪的是，人反而更容易觉得没意思。刷了两个小时，放下手机，脑子里空空的，像被风吹过的楼顶。那些东西来得太快，去得也快，留不下什么。就像床单上那只笨鸟，扑腾半天，还在原地。

我认识一个老头，每天下午在小区凉亭里拉二胡。拉得不算好，吱吱呀呀的，但总有人围过去听。有个小孩蹲在旁边，拿树枝在地上画圈，画着画着就跟着哼起来。老头也不管，自顾自拉。后来小孩的奶奶来了，拽他走，说回家写作业。小孩不走，说再听一会儿。老头就笑了，说听吧听吧，反正不要钱。那二胡声在凉亭里转，转着转着就飘到楼顶上去了。

其实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找点事把时间填上。填得高兴了，就是玩得好。填得没意思了，就是浪费时间。可高兴不高兴，跟花钱多少没关系。你花五百块看一场电影，未必有蹲在路边看人下棋高兴。你刷一晚上手机，未必有跟朋友打一圈麻将高兴。关键是你得在场，你得跟别人在一起，你得听见洗牌的声音，闻见烟味，看见有人因为输牌拍桌子。屏幕给不了你这个。

楼顶那床单终于被风吹掉了。它飘到隔壁楼顶，落在太阳能热水器旁边，像一块被丢弃的云。我站起来，把烟头踩灭。楼下麻将声还在响，哗啦哗啦的。我下楼，推开门，看见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，脸上贴着纸条。有人抬头看见我，说三缺一，来不来。我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