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，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。里面靠窗的保温箱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，手脚乱蹬，像在跟空气抢什么东西。护士说孩子出生时握拳特别紧，攥着脐带不撒手。爷爷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自己在县中学煤渣跑道上跑三千米，最后一圈也是这么攥着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风从耳边过，什么都听不见，只剩心跳撞着肋骨。那个跑完就瘫在地上的少年，如今隔着玻璃数孙女的呼吸，一、二、三，比当年数圈数还慢。

他后来当了体育老师，在水泥操场上教孩子们扔实心球。有个胖小子总扔不过五米线，急得拿球砸自己脚面。爷爷没骂他，只让他每天提前二十分钟来，用装满沙子的矿泉水瓶练挥臂。三个月后那孩子扔出七米二，全班鼓掌时他低头看自己磨出茧的手，那表情爷爷认得。他自己十二岁在河滩上练跳水，肚皮拍得通红，回家不敢说疼，偷偷用热毛巾敷。体育这东西最不骗人，你流多少汗，它就还你多少，比人情账清楚。

前年冬天他带校队去市里比赛，大巴在高速上堵了四个钟头。孩子们在车里坐不住，他就把过道清出来，让他们做高抬腿。旁边小车司机探头看，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笑了，后来也下车在应急带活动腰。那天比赛输了，回程时没人说话，但雪落在车窗上，有人伸手画了个笑脸。爷爷想起自己年轻时输掉的那场越野赛，最后两公里鞋底掉了，他光脚踩在碎石路上跑完，脚底扎了七颗小石子，医务室老师用镊子一颗颗夹，他咬着毛巾没吭声。

退休那天他把哨子送给门卫老张，说以后不用早起看操场了。可第二天五点还是醒了，骑自行车绕到学校后墙，听见里面篮球砸地的声音，砰、砰、砰，像心跳。他隔着铁栏杆看几个住校生在晨光里练三步上篮，球滚到墙角，一个孩子跑过来捡，看见他，喊了声老师好。他摆摆手说别管我，你们接着打。那天他在墙外站到六点半，回家路上买了双新跑鞋，灰蓝色，打折的，鞋底捏着挺软。

现在孙女满月了，儿媳妇拍视频给他看，小丫头趴在床上，头抬起来晃两下又栽下去，再抬，再栽。爷爷把视频放慢，一帧一帧看，发现她每次抬头前，脚丫子都在床单上蹬一下。他把手机揣兜里，去阳台上压腿，膝盖咯吱响，压到第三下就疼。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，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，他数着，数到四十七下停了，过会儿又响。他想起自己教过最笨的那个学生，跳绳总绊脚，毕业时却送他一根新跳绳，说老师我练了三年，现在能跳双摇了。

他给孙女买了只布球，红黄蓝三色拼的，塞在婴儿床角。儿子说这么小哪会玩，他说放着，让她看。有天下午阳光斜进窗户，布球上的颜色映在墙上，小丫头盯着看，手脚又蹬又挥，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。爷爷站在门口没进去，他忽然觉得体育这词太大，落到人身上，不过是小时候够一个球，长大了跑一段路，老了还能抬抬胳膊。他轻轻关上门，下楼去，小区健身器材区有个老头在单杠上吊着，数到十就下来，他走过去说，我帮你数，你接着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