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间长椅上的车轮声

公园长椅上的清洁工把扫帚靠在扶手边，打开铝饭盒。白菜粉条，米饭压得很实。他吃得不急，偶尔抬头看远处停车场。一辆白色轿车正缓缓倒出车位，后视镜里映着两团晃动的树影。他认得那车的轮廓，每天中午都来，停两个小时，再开走。发动机的声音隔着草坪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像谁在远处咳嗽。他扒了口饭，心想这车真安静，比他那辆二手摩托强太多。

他想起自己那辆摩托，嘉陵牌，骑了八年。冬天打火要踹十几脚，排气管冒白烟。后来禁摩了，他换了辆电动三轮，用来拉工具。电池一年不如一年，跑远路得算着电量。有时在路上看见别人开的小汽车，车窗摇下来，里面飘出冷气。他不羡慕，只是觉得四个轮子确实稳当，雨天不用披雨衣，冬天不用戴两层手套。

停车场里那辆白车又来了。车主是个年轻女人，下车时总拎着个布袋子，往东边写字楼走。清洁工注意到她右前轮胎压有点低，扁扁地贴着地面。他想过去说一声，又觉得自己多事。第三天，那车没来。第四天，换了一辆灰色SUV停在老位置。他扫着落叶，听见两个保安聊天，说那白车在高速上爆了胎，人没事，车拖去修了。他攥紧扫帚把，没说话。

他儿子去年考了驾照，在城里开网约车。每个月租金三千八，充电一千出头，剩的钱刚够吃饭租房。儿子说想买辆自己的车，二手也行，七八万那种。清洁工没接话，他一个月工资两千六，老伴在超市理货，两人攒一年不够首付。可他知道儿子喜欢车，从小就用泥巴捏轮子，捏得圆圆的，晾在窗台上。

公园门口新划了停车位，收费员穿蓝马甲，拿手机拍照计时。清洁工扫到那边时，常看见司机和收费员争执。有次一个老头开老年代步车，没牌照，收费员不让停。老头说我就进去遛个弯，二十分钟。收费员说系统不认。老头气得拍方向盘，喇叭响了一声，短促，像被掐住脖子。清洁工绕过去，把烟头扫进簸箕。

下午两点，他收拾饭盒，准备扫西边的银杏道。停车场空了三分之一，阳光照在车顶上，反光刺眼。他眯着眼想，这些铁壳子每天进进出出，载着人去上班、去医院、去接孩子。轮子转起来，日子就跟着转。他那辆电动三轮停在公园后门，车斗里放着水杯和半袋馒头。等扫完这条道，他也要骑上它，去下一个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