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捷达停在医院楼下整整一夜

新生儿科的玻璃窗外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孙女。护士指了指靠墙那张，他点点头，退到走廊长椅上坐下。口袋里车钥匙硌着腿，那辆老捷达还停在楼下，从昨晚到现在没动过。儿子说打车来就行，他偏要自己开，说万一夜里要用车呢。其实他知道，医院门口不好停，找个车位绕了三圈，最后塞进一个窄缝里，后视镜差点蹭上墙。

那辆捷达是二零零九年买的，方头方脑，银色漆面如今灰扑扑的。当年提车那天他绕着城开了一圈，收音机里放着秦腔，车窗摇下来，风灌满整个车厢。后来儿子上小学，他每天早晨六点四十发动引擎，送完孩子再去上班。冬天暖风来得慢，儿子缩在后座裹着羽绒服，他就把出风口全拨到后面。再后来儿子考了驾照，偶尔借去开，回来油表总见底。老周嘴上骂，下次还是把钥匙扔过去。

走廊里消毒水味重，他起身走到楼梯间窗口，正好看见自己那辆车。旁边停着一辆白色SUV，车顶积了薄薄一层灰，看样子也停了不止一天。医院这地方，车一停就是心事。他想起前年母亲住院，他把车停在肿瘤科楼下，每天中午在车里睡二十分钟，座椅放倒，天窗开条缝。那时候车像个壳，把他跟病房里的呻吟隔开。后来母亲走了，他开着车去殡仪馆，后备箱里放着寿衣和一双新布鞋。

孙女出生那天，儿子打电话说剖腹产，让他别急。他挂了电话还是下了楼，坐进驾驶室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没打火，就那么坐着。仪表盘暗着，里程数停在十八万七千多。这数字他记得清楚，因为上个月刚换了正时皮带。修车师傅说这车再开五年没问题，就是底盘锈了。他说锈就锈吧，能跑就行。钥匙拧到通电档，油表指针慢慢抬起来，过半了。

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问过，为什么咱家的车没有天窗。他说天窗容易漏水。其实是因为带天窗的贵一万二。那一万二他拿去给母亲交了住院押金。儿子后来没再问过。去年儿子说想换车，看上一辆二手迈腾，问老周这捷达能卖多少钱。老周说卖不了几千，留着占号吧。儿子没再提。现在孙女出来了，他在想，以后送孙女上学，这车还能不能开。后座安全座椅的接口好像有一个坏了。

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，让他放心。他点点头，没动。窗外那辆捷达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光，车顶落了片梧桐叶。他想起这车买来第二年，全家去临潼看兵马俑，回来路上儿子在后座睡着了，妻子把外套盖在他身上。那天高速上堵了两个小时，他一点都不急。现在妻子在老家照顾岳母，儿子在病房里陪着媳妇，他坐在这楼梯间，觉得车在楼下等着，心里就踏实。一会儿下去，打火，挂挡，绕到住院部后门，把儿子炖的汤从后备箱拿出来。汤还温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