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风吹得歪向一边，我伸手扶正时碰掉了两片叶子。楼下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，一下接一下，像谁在给这座城市打拍子。我搬来这间出租屋三个月，那盆薄荷是唯一活下来的东西，而篮球声是每天傍晚准时出现的背景音。体育这个词离我很远，远到只剩声音和影子，可它又总在这些缝隙里冒出来，提醒我身体还在，力气还在。

楼下打球的是几个高中生，穿校服裤，书包堆在球架底座上。他们打得不算好，运球过高，投篮手型也散，但跑起来没完。有次球滚到墙边，我正好下楼扔垃圾，捡起来传回去，一个男孩喊了声谢谢哥。那声哥让我愣了两秒。我很久没跑过步了，上一次还是大学体测，一千米跑完趴在草坪上喘，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那种味道现在想起来竟有点怀念，是身体被彻底打开后的诚实反应。

体育课在我记忆里一直是尴尬的。初中时我个子矮，打篮球总被盖帽，后来干脆站在三分线外等球，等不到就站着看。体育老师姓赵，黑瘦，总穿一双回力鞋。有次他把我叫到一边，说你不跑起来就永远碰不到球。我没听进去，但那天下午他让我单独练上篮，从右边起步，一步两步起跳，球擦板进筐。就那一下，手掌碰到球的瞬间，我忽然觉得篮筐没那么高了。后来我还是没爱上篮球，可偶尔会想起那个擦板的声音。

工作以后坐得越来越久，脖子前倾，腰也酸。去年体检报告上写了几行建议，其中一条是增加有氧运动。我没当回事，直到有天加班到凌晨，站起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。那声音很脆，像掰断一根干树枝。第二天我去买了双跑鞋，便宜的那种，在小区附近的人行道上跑了二十分钟。跑完蹲在路边干呕，但心跳慢慢降下来的时候，觉得整个人被重新拧了一遍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不需要喜欢，只需要开始。

薄荷长得快，我每周浇两次水，偶尔掐尖泡茶。楼下的篮球声还在继续，有时周末会多几个人，打半场，喊声也大些。我坐在阳台上听他们吵犯规，听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吱吱声。这些声音让我想起赵老师说的跑起来。其实体育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跑完步还是要改方案，打完球还是要写作业。但它给身体一个出口，让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变成汗、变成喘、变成肌肉里的酸胀。这个过程很笨，但有效。

有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，篮球滚过来，我捡起来拍了两下。手感还在，运球时球弹到掌心，再回到地面，节奏熟悉。一个男孩说哥一起打会儿？我说不了，穿着拖鞋呢。他哦了一声跑回去。我站在场边看了几分钟，看他们争球、摔倒、爬起来再跑。薄荷在阳台上等我浇水，叶子有点蔫。我转身上楼时想，明天换双鞋下来投几个。就投几个，不进也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