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火车站与空荡的街巷

腊月廿八的下午，我站在小区门口等一辆去火车站的车。往常这个点，门口那条路上挤满了送外卖的电动车和买菜回来的老人，今天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塑料袋的声音。路边的早餐店拉下了卷帘门，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，说初八恢复营业。隔壁理发店还开着，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，说做完我这单她也回老家了。整座城市像被抽走了一部分，剩下的部分在等待某种填补。

我拖着箱子进地铁站，车厢里空得可以横躺。对面坐着一家三口，孩子抱着一个装零食的塑料袋，父母脚下堆着三个行李箱。他们大概也是去赶火车的。地铁报站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响。出站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列继续开往城市深处的车，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，像被遗忘在轨道上的棋子。这些人留在城里过年，或者只是还没走。

候车大厅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人挤人，箱子挨着箱子，空气里混着方便面和橘子的气味。有人蹲在地上给手机充电，有人把编织袋当凳子坐。广播里在报某趟车晚点，人群里发出一阵叹息，很快又被嘈杂声盖过去。我忽然觉得，这些赶路的人其实是在进行一场规模巨大的迁徙，从一座空掉的城市，流向无数个被填满的村庄和县城。旅游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太准确，但那种移动的感觉是一样的。

我想起去年春天去西北，也是坐火车。那时车厢里全是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，聊的是哪个湖的冰化了，哪段路在修。现在这趟车上，人们聊的是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，谁家老人身体不好。目的地不同，心情也不同。可说到底，都是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，暂时离开自己习惯的生活。有人为了看风景，有人为了看亲人。这两种出行在本质上没那么大差别，都是把自己从日常里拔出来，放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待上一阵。

火车开动的时候，窗外闪过一片片亮着灯的住宅楼。那些窗户里还有人，他们没走。我旁边的大叔把外套脱下来垫在腰后，说他在城里做装修，一年就回这一趟。他问我是不是也回家，我说是。其实我不是回家，我是去一个没去过的小城，打算在那里待几天，走走看看。但在这个车厢里，说旅游显得有点不合时宜。大家都默认彼此是回家的，这个默认让空气里多了一点安稳的东西。

到站时天已经黑透了。我走出车站，外面是一条不宽的路，路灯昏黄，三轮车夫在招揽生意。空气比城里冷，也干净。我找了家还开门的小旅馆住下，老板说他是本地人，过年不歇业，因为总有些像我这样的人来。我放下包，出门走了走，街上大部分店铺都关了，只有一家面馆还亮着灯。我进去吃了碗面，热汤下肚，觉得这一路的折腾忽然有了落点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你离开一个空掉的地方，来到一个还在运转的地方，然后发现两者其实差不多，只是空的方式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