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楼顶，晾衣绳上的床单鼓起来，又落下去。白色的布面在半空里翻卷，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。我站在天台边上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体育课上用的那种白色帆布垫子，被几个人扯着边角，绷得紧紧的，谁跳上去都要先深吸一口气。那个垫子最后总是沾满鞋底的灰，可每次铺开的时候，看上去都干净得叫人不敢碰。床单还在扑打，声音闷闷的，像心跳。

体育课大概是我最早接触规则的地方。哨声响了就停，手不能过线，跑的时候别推前面的人。这些事情写在黑板上只有几行字，做起来却要花一整个学期去习惯。有人天生跑得快，有人跳得远，还有人只是站着不动都显得比别人稳当。老师从不解释为什么有人轻松就能做到，他只是吹哨子，让我们一遍遍重来。后来我才明白，身体的事没有道理可讲，练了就是练了，没练就是没练。

到了中学，体育变成了一张表格。五十米跑多少秒，立定跳远多少米，引体向上几个。表格贴在教室后墙上，每个人都能看见别人的数字。那些数字冷冰冰的，却比任何评语都诚实。有一阵子我每天放学后去操场练引体向上，手掌磨出水泡，破了又结痂。最后勉强拉了六个，刚好及格。那种高兴很具体，像是口袋里有几枚硬币，掏出来数过，确实够买一瓶水。

后来我不再练了。放学后的操场渐渐变成另一群人的地方，他们打球打到天黑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传得很远。我绕开跑道走回家，书包带子勒着肩膀，觉得体育这件事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。直到有一年秋天，朋友拉我去爬山。爬到半山腰，我喘得厉害，腿也发软，可脚下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，松不了。那天我没有爬到山顶就下来了。但下山的时候，膝盖的酸痛让我觉得身体还在，还在听我使唤。

现在偶尔路过小区里的健身器材区，我会停下来拉两下单杠。铁杠有点锈，手心蹭得发红。旁边老头在转腰盘，转得慢悠悠的。我没有再练出什么名堂，只是觉得身体动一动，脑子里的杂事就少一些。体育落到普通人身上，大概就是这样，不一定为了比赛，也不一定为了健康，只是让手脚有个去处。床单还在飘，风没有停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天台上那根晾衣绳还绷着，床单湿过又干了，边角在风里翻来翻去。我收回目光，往楼下走。楼道里很安静，只有脚步声。我想起明天早上要去公园走两圈，不算什么运动，就是走走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还是人和自己身体待着的方式。有人待得激烈，有人待得平淡，但总得待着。走到楼下，风小了，床单大概也快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