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与那些不肯散场的人

傍晚六点半，菜市场的地砖上淌着化开的冰水。卖菜的大姐把最后几把蔫了的菠菜拢成一堆，吆喝一声“一块钱全拿走”。几个老太太立刻围上去，手在菜叶间翻拣，嘴里念叨着“这梗子还硬着呢”。旁边卖豆腐的已经收了摊，只剩一个塑料筐倒扣在台面上。可卖熟食的老张还没走，他正跟隔壁摊主下象棋，棋盘是纸画的，棋子缺了两个，用瓶盖代替。买菜的人渐渐少了，看棋的人却多起来。

老张的棋摊每天如此。下午四点出摊，卖猪头肉和卤鸡爪，六点以后基本没人买了，他就把案板一擦，摆上棋盘。对手是卖调料的老刘，两人棋力相当，一盘能磨四十分钟。围观的都是附近摊主，卖鱼的、卖干货的、修鞋的，收了摊也不急着回家，拎着板凳往那一坐。有人支招，有人抬杠，有人干脆自己跟自己下另一盘。输赢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这盘棋把一天的疲沓都收住了。

有一回老刘吃了老张一个车，老张不服，说刚才那步没想好，要悔棋。老刘不让，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，旁边看热闹的笑成一片。最后卖鱼的老赵出来打圆场，说“你俩干脆石头剪刀布定输赢”。结果老张真出了剪刀，老刘出了布。老张赢了那盘棋，得意得把猪头肉切了一碟请大家吃。这种事在菜市场不稀奇，收摊后的那点时间，谁都想找点乐子。

其实不光是菜市场。小区门口修自行车的王师傅，工具箱旁边总放着一副扑克牌。没活的时候，他就跟保安小刘打升级，两个人也能打，一人坐一边，假装对面有人。旁边等修车的大爷看着看着就坐下了，说“我帮你摸牌”。三个人打，多出来的牌扣着，谁摸到谁算。打到最后牌不够了，就用手比划，说“我出一对三”，对面说“我出一对五”，跟真的一样。

娱乐这东西，越到收摊的时候越显得要紧。白天忙着挣钱，顾不上玩。到了傍晚，钱挣得差不多了，剩下的时间就是自己的。哪怕只有半小时，也得找点事乐呵乐呵。下棋的、打牌的、蹲在路边看人下棋的，都是不肯让这一天就这么过去。菜市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，老张的棋盘还摆着，围观的人还没散。最后一把菠菜被一个老太太买走了，她拎着菜路过棋摊，也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
天黑透了，老张终于收了棋盘。他把棋子装进一个铁皮盒子，哗啦哗啦响。老刘说“明天还来啊”，老张说“来，怎么不来”。两个人各自推着三轮车往家走，路上还在说刚才那盘棋。菜市场门口的保安开始锁大门，里面空无一人。那些一元菜、猪头肉、象棋、扑克牌，都跟着各自的主人回了家。明天下午，它们还会出现在老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