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钱已经换了三条街

街角那家理发店开了三十多年，红白蓝三色的灯筒还在转，玻璃上贴着“洗剪吹十五元”。老师傅姓周，每天早晨八点开门，晚上九点关门，中间不休息。我上个月去剪头发，他一边推剪一边说，这条街上的铺面换了七八轮，只有他还在。我问他房租涨了多少，他伸出三根手指。三千？他摇头。三万。一个月三万，剪一个头十五块，要剪两千个头才够房租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，推子嗡嗡响。

周师傅的账本很简单，一个旧台历，每天画正字。他说十年前一天能画四十多个正字，现在一天二十个就算好。年轻人不来，来的都是老街坊，头发白了，剪得也稀。他把价格从八块涨到十五块用了十二年，隔壁包子铺的肉包从五毛涨到两块五。他算过一笔账，如果按包子价格折算，他的理发费应该收三十块。但他不敢涨，涨了连这二十个老主顾也保不住。他的剪刀钝了要磨，磨一次二十块，以前五块。

这条街往东走三百米，新开了三家快剪店，不洗头不吹风，十分钟一个，收费二十。周师傅去看过，回来没说话。快剪店的老板是个九零后，租的是商场负一层，月租八千，雇了四个人，每人底薪三千加提成。他算的是另一笔账：一天做八十个头，流水一千六，刨去房租人工水电，剩三百。他说这生意靠的是周转，不是手艺。周师傅听了，把推子往围裙上蹭了蹭。

周师傅的儿子在城南送外卖，一个月跑九百单，收入六千出头。儿子劝他关了店去养老，他说再干两年。他抽屉里有个存折，上面有十七万，是这些年攒的。他算过，如果关了店，这十七万够他和老伴花五年。但他说钱在银行里利息太低，一年期定存利率不到两个点，十七万存一年利息三千四，还不够他交一个月房租。他不懂什么叫负利率，只知道钱越存越薄。

街对面的工商银行网点上个月撤了，改成了自助银行。周师傅去存钱要走两站路。他回来说，银行里的人比理发店还少。柜员跟他讲，现在都手机银行了。他没有智能手机，用的是儿子淘汰下来的老年机。他问我，手机里的钱是不是真的。我说是。他说那钱在哪里。我说在服务器里。他想了半天，说那跟存在银行里有什么区别。我没答上来。

周师傅的房租合同年底到期，房东说要涨到三万五。他算了算，一天要剪二十三个头才够交租。他剪一个头二十分钟，二十三个头是七个多小时，中间不能停。他说他六十三了，腰不行了。他打算把价格提到二十块，但又怕老主顾不来了。他问我，你说涨不涨。我说你算账，不用问我。他笑了，说算了一辈子账，越算越糊涂。三色灯还在转，外面下起了雨，他起身去关玻璃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