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自驾途中，我在一个加油站停下。自动洗车机轰隆隆转起来，大团白色的泡沫从喷口涌出，裹住车身，又顺着玻璃往下淌。我坐在车里，看着那些泡沫聚了又散，忽然想起去年在青海湖边，也是这样的白色，只不过那是浪花，一层层推上岸来，碎在碎石滩上。旅行大概就是这样，你以为记住的是某个景点，其实脑子里存下的全是些边角料。

那次去青海是七月，西宁往西，过湟源，海拔慢慢升上去。车窗外的颜色从灰绿变成土黄，再变成大片大片的青。青海湖出现的时候，车上几个人都安静了。那片水蓝得不真实，像谁把天空扯下来铺在了地上。我把车停在路边，走到湖边，风很大，吹得外套鼓起来。湖水拍岸的声音沉沉的，不像海那么急，有种慢吞吞的节奏。站了十几分钟，什么话都不想说。

后来在湖边住了一晚。旅馆是简易板房，夜里冷，被子有点潮。凌晨四点多，同行的人还在睡，我一个人推门出去。外面黑着，远处有几点灯火，是渔民的船。慢慢地，东边开始发白，湖面从灰黑变成深蓝，又变成浅蓝。太阳出来的时候，光线先照到对岸的山尖，然后一点点往下移。那是我第一次完整地看日出，没有拍照，就站着看。冷得直跺脚，但舍不得走。

回程走了另一条路，翻日月山。山不高，但风大得吓人，经幡被吹得哗啦啦响。路边有卖酸奶的帐篷，一个藏族阿妈坐在里面，面前摆着几个塑料碗。我买了一碗，酸得牙倒，她笑着又递过来一小袋白糖。语言不太通，比划着说了几句。她指指我车上的泥，又指指远处的山，意思是那边下雨了。我点头，她又笑。那碗酸奶我吃了很久，白糖撒多了，底下甜上面酸。

再后来去的地方多了，发现记住的都不是什么大事。在云南的一个小镇上，早晨被公鸡叫醒，推开窗看见对面屋顶蹲着一只猫。在福建的海边，傍晚散步踩到一只死水母，透明得像一摊水。在甘肃的戈壁里，车胎扎了，换备胎的时候，一个骑摩托路过的当地人停下来帮忙，完事抽了根烟就走了。这些事写不进游记，但总在某些时候冒出来。

洗车机的泡沫冲干净了，车缓缓开出来。我付了钱，重新上路。前方是高速入口，太阳晒得路面发白。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个加油站，越来越小。我不知道下次旅行会去哪里，也不知道会记住什么。可能是一阵风，可能是一碗面，也可能只是某个下午，坐在某个不认识的地方，看云慢慢移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