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面团抻长了下锅，油花翻上来，一股焦香混着水汽往人脸上扑。摊主顾不上擦汗，手里一双长筷翻着油条，眼睛还得盯着旁边那盆快见底的豆浆。锅底下鼓风机嗡嗡响，那声音闷闷的，像什么东西憋着一口气。来买油条的人把电动车往路边一靠，脚撑子一踢，车铃还晃了两下。谁也没多看那车一眼，可它就在那儿，轮胎上沾着昨夜的泥，后视镜歪着，座垫裂了一道口子。

那辆电动车是许多家庭最常打交道的“汽车”替代品。说替代品也不太对，它比汽车少两个轮子，少一层铁皮，少一台能遮风挡雨的空调。但它能驮人，能载货，能在早市狭窄的过道里钻来钻去。后座绑一个塑料筐，筐里放几把青菜、一袋米，或者一个刚睡醒的孩子。汽车进不来的地方，它进得来。汽车停不下的地方，它随便找个墙根一靠。这种灵活是逼出来的，城市越挤，它越有用。

可汽车还是不一样。坐进驾驶座，关上车门，外面的吆喝声、油锅声、电动车喇叭声一下子被削掉大半。你拧钥匙，发动机抖一下，然后稳住。方向盘握在手里，脚底下三个踏板，每个动作都得想清楚。开汽车的人不能像骑电动车那样随便钻，你得看线，看灯，看前后左右。一辆车占一条道，后面堵着一串，你慢一点，别人就按喇叭。这种压力是铁皮给的，也是铁皮挡住的。

早市收摊的时候，油锅里的油倒进铁桶，摊主把三轮车推出来。那三轮车也是烧油的，突突突冒一阵蓝烟，比汽车嗓门大，比电动车劲足。它装着锅碗瓢盆和没卖完的油条，从汽车旁边挤过去。汽车后视镜里，那三轮车越变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。开车的人这时候才想起来，自己后备箱里也有一袋从早市买的菜，塑料袋口没扎紧，叶子已经蔫了。

汽车把人从A点送到B点，中间那段路被玻璃和音响填满。你听广播，听导航，听后排孩子吵着要喝水。你记不住路边那棵槐树什么时候开了花，因为车速太快，因为你在想下一个路口要不要左转。电动车慢，风吹在脸上，你能闻到炸油条的味，能看见摊主围裙上的油点子。汽车快，快到你只记得停车场入口在哪，出口又在哪。

到了晚上，那辆电动车停在楼道口，座垫上落了一层灰。汽车停在地下车库，车身上也落了一层灰。两种灰不一样，一个沾着早市的油烟，一个沾着车库的潮气。明天早上，炸油条的锅还会滚，电动车还会往路边一靠，汽车还会从地库开出来，汇进车流里。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，日子就是这么过的，轮子转着，人坐着，路在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