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长椅上那点鼾声里的经济账

凌晨四点的汽车站候车室，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长椅上打盹。羽绒服蹭得发亮，脚边蛇皮袋里露出半截扳手。他每呼一口气，下巴就往下沉一沉，又猛地弹回来。旁边穿校服的女孩把书包抱在胸前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，手指在计算器界面按来按去。保洁员推着拖把经过，水渍在瓷砖上亮了几秒就干了。这些人手里攥着的车票，终点站多是长三角或珠三角的工厂区。

一张跨省大巴票卖二百三十块，跑一趟十六个小时。司机说春运时能涨到四百，平时上座率不到六成。客运站从每张票里抽成百分之十，剩下的油钱、过路费、车辆折旧一扣，跑一趟挣不了几个钱。可这条线路不能停，停了那些不会用手机买高铁票的人就出不了门。他们带的行李往往比人多，被褥、锅碗、电钻，全是吃饭的家伙。这些物件跟着人一年跑两趟，每趟都在消耗交通部门的运力，也在给工厂送去能拧螺丝的手。

女孩终于放下手机，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，里面是家里煮的鸡蛋。她刚在计算器上算的是这个月加班费够不够给弟弟交学费。电子厂时薪十八块，每天干十小时，一个月休两天，到手五千出头。扣掉伙食费三百，住宿费一百五，再寄回家三千，剩下的刚够买日用品和偶尔加个鸡腿。她算得很慢，因为每按一个数字都要想想对不对。这种计算在候车室里随处可见，有人算路费，有人算工钱，有人算今年能不能攒够彩礼。

男人醒了，揉揉眼睛去接热水。他掏出个搪瓷缸，茶叶是散装的，泡开以后浮着碎末。他说去年在工地上摔了腿，包工头给了两千块就让走人。现在腿里还留着钢板，干不了重活，只能去老乡介绍的仓库看门。一个月三千二，不包吃。他算过，除去房租和饭钱，剩不下什么。可家里还有老娘要吃药，儿子在读高中。他喝口茶，说等腿里钢板取了再回工地，那时工钱能涨到三百一天。

候车室广播响了，去往东莞的班车开始检票。人群呼啦一下站起来，蛇皮袋、塑料桶、编织袋挤作一团。检票员拿着喇叭喊不要挤，声音被淹没在脚步和叫喊里。女孩被挤到边上，书包带子断了，她蹲下去系，差点被后面的人踩到。男人帮她挡了一下，说你先走。女孩说谢谢叔，拎着包跑向闸口。男人不着急，他的车还有半小时。他坐下来又喝了口茶，看着人群一点点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
车开走以后，候车室空了大半。男人把搪瓷缸里的茶叶倒进垃圾桶，起身去退票窗口。他排了十分钟队，问能不能把票改到明天。售票员说改签要加二十块手续费。他想了想，说不改了。转身又坐回长椅，把蛇皮袋往头下一垫，继续打盹。窗外天刚蒙蒙亮，停车场里还有七八辆大巴没发车。这些车每天把成千上万的人从乡镇运到城市，再从城市运回乡镇。车票上的数字不大，可加在一起，就是一笔谁也算不清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