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那声音像一根细钉子，从天花板往下钻，一下一下，钻在太阳穴上。我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想起去年在黔东南一座苗寨里住过的木楼。那楼也响，是风穿过板缝的响，吱呀吱呀的，像老人在翻身。

那次去黔东南，本意是找个安静地方待几天。寨子藏在山坳里，从凯里坐了两个小时中巴，又走了四十分钟山路才到。木楼是房东自己盖的，三层，我住顶层。楼下养着鸡，早上五点就开始扑腾。头一晚没睡好，第二天下午坐在美人靠上发呆，看对面梯田从山脚一层层摞到山顶，水光在田埂间闪，忽然觉得鸡叫也不那么烦了。

后来几天就习惯了那种响动。鸡叫、狗吠、小孩哭、老人咳嗽，还有隔壁织布机咔嗒咔嗒的声音。这些声响混在一起，反倒让人睡得踏实。有天下午下小雨，我靠在窗边听雨落在瓦上的声音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。听着听着就睡着了，醒来时雨已经停，屋檐还在滴水，一滴一滴，很慢。

城市里的噪音不一样。电钻、汽车、空调外机，这些声音是硬的，砸过来没有缝隙。寨子里的声音是软的，有疏有密，像一张网兜着你。我在寨子里待了五天，没去什么景点，每天就是走路、吃饭、发呆。临走那天早上，房东阿婆煮了一碗米粉给我，汤是酸汤，上面飘着几片薄肉。她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懂，但知道是让我多吃点。

回来之后偶尔会想起那个寨子。想起傍晚坐在风雨桥上，看寨子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那时候没有电钻，没有午睡被吵醒的烦躁。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不是为了看什么了不起的风景，就是想换个地方睡觉。换一种声音听着入睡，换一种声音听着醒来。那个地方不用太远，也不用太有名。

现在楼上电钻停了。我起身倒了杯水，走到阳台上。对面楼有人在晾被子，楼下小孩在骑小自行车。我想起寨子里那个下午，雨落在瓦上，我睡着了。也许下个月该再出去走走，找个能听见风声的地方，睡个午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