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白蓝一圈一圈，像被谁拧紧了发条。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等父亲剪完，眼睛却盯着对面那排停在路边的车。有辆银灰色面包车很久没动了，轮胎瘪下去一块，车顶上落着几片枯叶。理发店老板一边推剪一边跟父亲聊天，说现在来剪头的年轻人少了，都去商场里那种快剪。我听着，忽然想到那辆面包车的主人，大概也换了新车，或者干脆不开了。三色灯转得慢，转得旧，跟那些停在路边的旧车一样，被时间搁在角落里。

小时候父亲骑一辆二八自行车带我去上学，冬天风从袖口灌进来，手指冻得发麻。后来他换了辆二手摩托车，发动时排气管冒一股蓝烟，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真正让我记住汽车的是隔壁王叔，他开一辆方头方脑的桑塔纳，每次回来都要拿掸子扫一遍车身上的灰。我趴在窗台上看，觉得那车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大甲虫。王叔说这车皮实，跑长途从不撂挑子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谁家买了车，邻居都会围过来看，车门开关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脆。

后来我考了驾照，第一次开的是驾校那辆白色捷达。离合器高得离谱，起步总熄火，教练在旁边拍着仪表台喊，你倒是给油啊。那辆车方向盘磨得发亮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挡把上的数字都模糊了。可就是这辆破车，让我学会了看后视镜，学会了在车流里找自己的位置。拿到驾照那天我坐进驾驶座，手心全是汗，从驾校开回家用了四十分钟，比平时骑自行车还慢。路上有辆出租车从右边超过去，司机扭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
再后来我自己买了车，一辆二手的白色两厢，排量不大，空调夏天不太凉。但它是我的。我开着它去上班，去超市，去火车站接人。有次下暴雨，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，我把车停在路边等雨小。旁边停着一辆大货车，司机在驾驶室里吃泡面，热气糊了半边车窗。那一刻我觉得车这个东西很奇怪，它把你装在一个铁壳子里，让你跟世界隔开，又让你跟别的铁壳子挨得很近。堵车的时候，你跟前车只差半米，可你们谁也不认识谁。

去年冬天我回老家，发现王叔那辆桑塔纳还停在楼下。车身锈了几道，车窗上贴着报废通知单。王叔说早就不开了，卖又不值钱，就搁着。我围着车转了一圈，门把手还是那个门把手，轮毂还是那个轮毂。我想起他当年拿掸子扫灰的样子，想起那辆车发动时的声音。现在街上跑的车越来越安静，电动的一踩就走，连发动机的抖动都没有。有时候我站在路口，看那些车一辆接一辆滑过去，觉得像在看一条河，只是听不见水声。

理发店老板终于收了推子，拿海绵扫父亲脖子上的碎发。我站起来推开门，三色灯还在转，红白蓝的光落在门口那辆黑色SUV的车顶上。父亲坐进副驾，系安全带的时候说，这车比王叔那辆舒服多了。我发动车子，挂挡，松手刹。后视镜里理发店越来越小，三色灯变成一个模糊的亮点。前面路口绿灯亮了，一排车缓缓往前挪，刹车灯红成一片。我跟着前车走，油门踩得很轻，像在冰面上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