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上那页翻烂的戏文

旧书摊上那页纸快散架了，边角卷成焦黄色，中间裂开一道口子，被透明胶带反复粘过。我拿起来看，是半出老戏的唱词，字是铅印的，有些地方被水洇得模糊。摊主说这书收来时就缺了封皮，只认得是民国年间印的戏考。我翻过背面，还有几行墨笔批注，写的是“此句最妙”，旁边画了个圈。那圈画得用力，纸都凹下去了。

小时候镇上放露天电影，银幕挂在粮站的白墙上。天黑透了才开演，先是加映的新闻简报，再是正片。孩子们搬着自家板凳占前排，大人们摇着蒲扇坐后头。有年夏天放《少林寺》，连放三晚，每晚都挤得水泄不通。我坐在父亲肩头，看见银幕上的人飞檐走壁，耳朵里全是蝉鸣和放映机咔嗒咔嗒的转动声。散场时手电筒光柱乱晃，踩丢的鞋子第二天早上才找回来。

祖父爱听评书，半导体收音机放在八仙桌正中，他闭着眼靠在藤椅上，手指在扶手上打拍子。单田芳讲《白眉大侠》，说到紧要处，祖父忽然睁眼，喝一口凉茶，又闭上。我那时不懂，为什么同一段书他能听十几遍，连台词都背下来了，还是听得入神。后来才明白，他听的不是故事，是那个声音里藏着的江湖，是忙碌一天后，把自己泡进别人传奇里的那份松快。

上中学时迷上打游戏，街机厅在巷子深处，光线昏暗，烟雾缭绕。投一个硬币，能玩十分钟，技术不好，三分钟就“GAME OVER”。省下早饭钱去换那一小段操控时光，手指在摇杆上搓出茧子。后来家里买了电脑，玩《仙剑奇侠传》，夜里关了灯，屏幕幽幽地亮着，林月如死那晚，我坐在椅子上发呆到凌晨。游戏屏幕暗下去那一刻，房间特别安静，只有主机风扇嗡嗡转着。

工作后娱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手机里存着几百部剧，却常常刷着短视频就过了一晚。周末去KTV唱歌，包厢里灯光流转，大家轮流举着话筒，唱的却都是十几年前的旧歌。有人点了一首《海阔天空》，前奏响起时，所有人都放下手机跟着哼。唱到高音处破了音，大家笑作一团，那笑声在隔音墙里撞来撞去，竟比任何音效都热乎。

后来又路过那个旧书摊，那页戏文还在，摊主说没人买，就留着垫箱子底。我花两块钱把它买下来，夹在一本新买的诗集里。夜里翻出来看，那些唱词我还是读不顺，但那个画圈的人，他当时坐在哪里，灯下还是窗前，听着什么曲子，心里想着什么事，倒让我揣摩了很久。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让人在某个瞬间忘了自己是谁，可过后回想起来，恰恰是那些忘了自己的片刻，记得最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