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腊肠与账本

腊月里的阳台，晾着两排灌好的香肠，红白相间，在冷风里微微晃荡。隔壁张姨蹲在竹竿底下，手机开着免提，正跟女儿算账：“猪肉涨了四块，肠衣倒没动，灌二十斤比去年多花六十。”她说完又补一句，阳台风大，你那边听得清吗。这串香肠不是年货，是张姨家开年饭馆的试菜样品，她盘算着过年卖腊味拼盘，成本要压到每斤三十五块以内。

风从楼缝里钻进来，把一片晾干的辣椒皮吹到楼下。张姨放下手机，把香肠翻了个面，顺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供货商，问这批猪后腿的筋膜是不是剔得太干净，口感会柴。对方回语音，说最近屠宰场排期紧，好肉都先供了商超，她这批算捡漏。张姨撇撇嘴，心里算了另一笔账，房租下月要涨，水电费按商业价收，腊味要是卖不动，正月就得把二楼隔间转租出去。

楼下菜市场里，卖调料的老板在摊子底下翻出前年存的花椒，说今年新货太贵，陈货炒香了也吃不出差别。张姨去买了半斤，顺口问起隔壁卤味店怎么关了门。老板压低声音说，那家老板把年终奖金都压进了冷链柜，结果年货订单被连锁品牌截走，现金流转不动了。张姨没接话，心里把自家香肠的定价又往下调了两块，薄利多销总比压货强。

晚上张姨坐在客厅里记账，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各项支出，猪肉、肠衣、调料、燃气费，还有给帮忙邻居的工钱。她丈夫在边上刷手机，看到新闻说今年春节消费预期回暖，餐饮股涨了一波。张姨头也不抬，说股票涨跌又不进咱家账本，倒是明天得去趟批发市场，看看能不能把配料再省一省。她丈夫想了想，把手机放下，去厨房把白天剔下来的肉皮收进冰箱，说冻着还能做皮冻，又是一道菜。

腊月二十七，张姨的腊味拼盘在小区团购群里试卖，两小时接了四十单。她忙得脚不沾地，一边打包一边算账，发现剔除损耗和调料，每斤利润不到八块。可她又想到，要是这四十单里有一半回头客，明年就能提前收定金，用订金去压供货商的价，资金周转就活了。她把这点记在账本空白处，铅笔写的，旁边画了个圈。

除夕前夜，香肠还剩最后三挂，挂在阳台上没收。张姨站在那里，看着对面楼里亮起的灯，各家的窗帘后头都有人影走动。她掏出手机，给女儿转了一笔钱，备注写着“压岁钱，另加卖腊味赚的四百三”。风又吹过来，香肠碰在一起，发出轻轻的、干爽的声响。张姨关上阳台门，回屋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，在第一行写下正月初一的开市准备。年过完，日子照常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