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飞虫正绕着光打转

我站在城中村巷口等一碗炒粉。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钠灯，橘黄色的光把湿漉漉的水泥地照出一层油膜似的光泽。飞虫绕着灯罩撞来撞去，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小团乱麻。巷子深处有人拖着箱子走过，轮子碾过石板缝里的积水，声音很脆。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另一个城市，也是这样的巷口，也是这样的灯。那时候我刚下火车，跟着导航找一家青旅，走了四十分钟，最后发现它藏在一排晾衣杆后面。那晚我坐在青旅天台上啃面包，看对面楼顶有人收衣服，一件一件从绳子上扯下来，动作很快。

旅游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从自己住腻的地方，跑到别人住腻的地方去。这话被人说烂了，但站在巷口等炒粉的此刻，我觉得它说得挺对。城中村没什么好看的，电线横七竖八，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，可我就是愿意在这儿站着。炒粉摊的老板娘把锅铲敲得当当响，油星子溅到路面上，滋啦一声就灭了。旁边桌坐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，一人一瓶啤酒，不说话，光喝。他们的手机屏幕亮着，放在桌上，谁也没看。

我端着炒粉往回走，路过一家小卖部。门口摆着冰柜，上面贴了张纸，写着“绿豆冰棒两块”。我买了一根，撕开包装纸，咬了一口，甜得发腻。小卖部老板坐在躺椅上看电视，电视里在放一个旅游节目，主持人正站在某个古镇的石桥上，说这里“保留了原汁原味的烟火气”。我扭头看了看这条巷子，晾衣杆上挂着校服和秋裤，墙角蹲着一只橘猫在舔爪子，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。烟火气大概就是这个意思，只是没人会把它拍进节目里。

其实我这次出门，本来计划去一个挺有名的景点。票都订好了，到了地方一看，排队的人从门口绕了三圈。我站了十分钟，转身走了。后来几天我就在城里随便逛，坐公交坐到终点站，再走回来。有一回走到一个菜市场，卖鱼的摊位上摆着塑料盆，鲫鱼在盆里挤成一团。我看了很久，看摊主刮鳞、掏内脏、冲洗，动作利落得像在表演。旁边有个老太太挑了两条，付了钱，拎着塑料袋走了。我什么也没买，但觉得这一趟没白来。

晚上回到住处，我把白天拍的照片翻了一遍。没有一张是景点，全是路边的东西：一辆停在树下的三轮车，车斗里放着半袋土豆；一面墙上用粉笔写的“收旧家电”，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；还有一只趴在台阶上的狗，眼睛半睁半闭。这些照片没什么用，发朋友圈都没人点赞。但我自己看着，能想起当时的风向、声音、空气里的味道。旅游到最后，能带走的就是这些零碎。

第二天早上我又路过那个巷口。路灯还亮着，大概是忘了关。白天的光很淡，几乎看不见，只有灯罩上积了一层灰。炒粉摊还没出，地上留着昨晚的油渍，几只蚂蚁在上面爬。我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了。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电线还是那些电线，可我知道，等我离开以后，我会记得这个路灯，记得它亮起来的时候，飞虫正绕着光打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