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没有声音，指头能感觉到弹簧片干涩地弹回来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等人，顺手多按了两下，三楼那户人家的厨房窗户开着，抽油烟机嗡嗡响，没人探头出来。这栋楼是八十年代末盖的，门禁系统换过两回，线路还是明线，用塑料卡子钉在墙面上，风吹日晒，卡子脆了，线垂下来一截。小时候我常在这门口玩，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格子，跳房子能跳一下午。那时候楼里住着几个体校的学生，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跑步，回来时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，啪嗒啪嗒拍着楼梯扶手往上走。他们经过一楼电表箱的时候总要侧一下身，因为箱子凸出来一块，铁皮边角磨得发亮。

后来我知道其中一个练中长跑，在区体校挂名，每天绕着我们这片老小区跑圈。楼和楼之间距离窄，他得在晾衣绳、自行车棚和垃圾桶之间找路线，有时候从两栋楼中间的夹道穿过去，那夹道尽头是堵墙，他踩着墙根的碎砖头一蹬，手一撑就翻过去了，动作干净得很。我们几个小孩跟在后面跑，跑不了两百米就喘得蹲在地上，看他越跑越远，白背心在楼缝里闪一下就不见了。那会儿觉得体育就是能翻墙、能跑得比大人快，别的说不上来。

有一年夏天特别热，楼下老太太们傍晚搬着竹椅出来摇扇子，那个练跑步的小伙子跑完回来，坐在楼门口台阶上脱鞋倒沙子。鞋是那种老式白网鞋，底子薄，倒出来的沙子混着汗泥，在台阶上堆了一小撮。他拿毛巾擦脸，毛巾拧出来的水直接甩到花坛里，月季叶子被浇得直晃。老太太问他跑多少，他说今儿少，十公里。老太太们咂嘴，说这大热天的图什么。他笑了一下，说习惯了，不跑身上难受。这话我记到现在，因为后来我自己也开始跑步，头一个月腿疼得下不来楼梯，才明白“不跑难受”四个字有多实在。

门禁铃修好那天我正好碰见维修师傅，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新按钮，塑料壳子比原来的厚一点，按下去手感硬，响铃清脆。师傅说这楼里线路老化，换按钮治标不治本，哪天主线断了还得重新穿管。我试按了两下，三楼那户还是没人接。倒是二楼新搬来一家，男的每天早上在阳台上跳绳，绳子甩起来抽着晾衣杆，咣当咣当响。我站在楼下看了会儿，他跳得不算快，但脚底下稳，一分钟能保持同一个节奏。跳完他拿毛巾擦汗，把绳子绕好挂在阳台栏杆上，进屋去了。那根绳子在风里慢慢晃，跟垂下来的电线挨在一起。

现在这片小区要改造，外墙刷漆，管线入地，门禁系统据说要换成刷卡的。楼里那个练跑步的小伙子早搬走了，听说后来去了南方，跑没跑下去不清楚。不过他当年在楼缝里翻墙的路线我还记得，墙根那堆碎砖头早清走了，换成了一排绿色的垃圾桶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。我有时候傍晚在楼下活动活动腿脚，靠着花坛边压压腿，看见有人绕着楼跑步经过，步频不快，呼吸倒是匀的。门禁铃响了一声，三楼终于有人接了，是个小孩的声音，奶声奶气问谁呀。我抬头看，三楼阳台上晾着一双小小的运动鞋，鞋带系成蝴蝶结，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