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声又响起来的时候，我正陪外婆在客厅里坐着。她今年八十三，午饭后总要眯一会儿，可这栋楼从上个月起就没消停过。她靠在沙发上，眼睛闭着，眉头却拧着。我给她倒了杯温水，她接过去喝了一口，说：“要不你带我出去转转吧，去哪都行。”我愣了一下，想起她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样子，现在却被几台电钻困在屋里。

当天晚上我就开始查路线。外婆腿脚还行，走平路没问题，但不能爬坡，也不能走太久。景点要选不用排长队的，最好有地方随时能坐下歇脚。我想起她以前提过想去看看海，可海边太远，坐车要五六个小时，她吃不消。后来翻到邻市有个老码头改的公园，靠着江，步道平坦，旁边还有条老街卖吃食。我把照片给她看，她戴上老花镜端详了半天，说这地方看着不累人。

出发那天她起得比我还早。背包里塞了两瓶水、一包饼干、一件薄外套，还有她自己的小马扎。高铁只要四十分钟，她靠窗坐着，看外头的田和房子往后跑。到站以后打车去江边，她下车就笑了，说风里有水汽的味道。步道边有长椅，走一段就坐下来看看船。江水不急，慢慢往东推，偶尔有货船突突地开过去。她指着对面岸上的吊车，说跟她年轻时在码头看到的不一样了。

中午在老街找了家小馆子，点了碗鱼汤面。外婆吃得慢，面汤喝了大半碗，说比家里煮的鲜。店里人多，旁边桌的一家三口在分一碟炸小鱼，小孩把鱼尾巴捏在手里蘸醋吃。外婆看着那孩子笑，说出门玩就是这样，换个地方吃饭，饭都香一些。吃完我们在街上瞎逛，她买了两块现做的米糕，用油纸包着揣兜里，说带回去给隔壁张奶奶尝尝。

下午又回到江边坐着。太阳不烈，云层薄薄地挡着，风从水面上过来，带着点腥气。外婆把小马扎支开，坐在树荫底下，眯着眼睛看几个老头在放风筝。她说以前出差路过很多地方，都是匆匆忙忙的，开会、办事、赶火车，哪有闲心在江边坐一下午。现在倒好，被电钻吵出来，反而捡了这么个半日闲。我说那以后常出来，她摆摆手，说一年出来一两回就够了，多了也累。

回程的高铁上她睡着了，头歪在靠背上，嘴微微张着，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米糕。到站的时候我叫醒她，她迷迷糊糊地问：“到家了？”我说是。出站的时候她忽然说：“今天没听见电钻。”我笑了，说那是因为你一直在外面。她也笑，说那下回装修，你还带我出来。我点点头，心想这大概就是旅游最实在的好处了，不用想什么意义，就是换个地方，让耳朵和脑子都歇一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