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的最后一课

黄昏的光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，菜贩们开始把摊子上的菜往编织袋里归拢。那个卖青菜的婆婆蹲在地上，将一把把蔫了的菠菜捆成小把，搁在竹篮边沿，喊出一块钱三把的价码。买菜的妇人蹲下来挑拣，婆婆也不催，只是笑，说这些菜拿回去煮汤正合适。旁边卖豆腐的老汉把剩的几块豆腐装进塑料袋，见有人路过，便递过去，说送你了，拿回去煎着吃。收摊前的菜市场忽然松下来，没有早市的喧嚷，讨价还价的声音也软了，只剩下些零碎的赠予和搭话。那些卖相不好的菜，在落日里反而有了种被人怜惜的暖意。

我想起小时候，母亲常在这个时辰去菜市场，她不是贪便宜，是喜欢那种散场前的悠闲。贩子们不再吆喝，菜也不摆得齐整，反倒显出各自的本相，圆白菜有虫眼，黄瓜弯得像钩子，西红柿裂了口，淌着汁水。母亲挑着，贩子就帮她剥去黄叶，顺手又塞进两根葱。他们聊起儿女，聊起天气，聊起哪家的猪肉新鲜。母亲说，这时候的菜市场才像过日子，不是做买卖。我那时不懂，只觉得那些菜格外入眼，红的红，绿的绿，都带着土气，又都带着精神。

其实这种松散的感觉，往深了说，就是人给自己找的一点乐子。日子过到傍晚，柴米油盐的账算完了，锅碗瓢盆也刷净了，人总得寻个由头让自己喘口气。菜市场收摊前的那把一元菜，不单是食物，更像一个由头，让人停下来，跟陌生人多说两句话，看夕阳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橘色。这种娱乐不需要道具，也不需要舞台，它就藏在最平常的街巷里，等着人弯下腰去捡。

后来我去过城里的游乐场，巨大的摩天轮转着，尖叫声此起彼伏。那些霓虹灯闪得人眼花，过山车呼啸着冲下陡坡，人们在半空中张开手，仿佛要把心里的积郁都甩出去。我坐在长椅上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那也是一种收摊前的光景，只是把菜换成了笑声，把黄昏换成了深夜。人们在各自的花样里找着同一个东西，就是暂时忘了自己是谁，忘了明天还要早起，忘了账本上还有几行数字没填。

可我还是偏爱菜市场那种不费力的娱乐。它不要求你投入多少钱，也不要求你有多大的胆量，你只要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拣一拣那些蔫了的叶子，听贩子说一句“这菜是今早才拔的，就是晒蔫了”，就觉着心里舒坦。那种舒坦很实在，像冬天里捧一碗热粥，烫着手也舍不得放。娱乐本该如此，不必隆重，不必声张，它混在生活的缝隙里，像菜叶上的露珠，太阳一晒就没了，可你看见它的时候，心里是亮的。

收摊的铃声响了，婆婆把最后几把菜塞给一个晚归的年轻人，没收钱。年轻人愣了一愣，连声道谢，婆婆摆摆手，说我收摊了，这些菜带回去也是喂鸡。年轻人提着菜走远了，步子轻快了些。我站在市场的出口，看着暗下来的天色，忽然明白，娱乐不过是人在漫长的日子里，自己递给自己的那根葱，不顶饱，却让整碗面有了味道。它从来不负责解决什么，只是让那些难捱的时刻，变得可以捱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