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没有旗杆的帆。我站在楼梯间门口看了一会儿，那床单猛地朝外翻卷，又软塌塌地垂下去。晾衣绳绷得很紧，铁杆在风里发出低低的嗡鸣。楼下有人在跑步，脚步落在水泥地上，一下一下，闷闷的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跑过步了，上一次还是去年秋天，沿着河堤跑了三公里，最后是走回来的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初大概就是从这种没来由的跑动开始的。小时候在村子里的晒谷场上，一群孩子追一个破皮球，球滚进草垛里就钻进去掏，掏出来满身都是草屑。没有球门，用两块石头摆开就算数。谁踢进去都高兴，高兴完了接着踢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规则，只知道跑起来风从耳朵两边过去，热得后背湿透，回家挨骂也值。

后来有了体育课，有了跑道和秒表。四百米一圈的塑胶跑道，踩上去有点软，又有点黏。跑八百米的时候，第一圈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第二圈肺就开始烧，腿像灌了铅。体育老师站在弯道那里喊，别停，别停。其实没人想停，是身体自己不肯动了。过了终点线蹲在地上喘，有同学递过来一瓶水，瓶壁上全是汗。

看比赛是另一回事。电视里转播马拉松，镜头跟着第一集团，选手们步子很轻，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路边的观众伸出手，有人递水，有人喊名字。四十多公里，他们跑得像在散步。可镜头切到后面的人，脸皱成一团，胳膊摆动幅度很大，每一步都像在从地上拔出来。我盯着看，想他们为什么不停下来。没有答案，他们也不回答，就是继续跑。

去年冬天去体育馆看了一场篮球。看台离场地很近，能听见球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吱吱声。有个球员摔倒了，膝盖磕在地板上，闷响。他躺了两秒，自己爬起来，一瘸一拐走到边线，裁判吹了暂停。他弯下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喘了几口气。然后重新上场。球传到他手里，他投了一个三分，没进。回防的时候跑得比刚才慢了一点。

楼顶的风小下去了，床单耷拉在绳子上，像一个跑累了的人弯着腰。我走过去把它重新抖开，搭好。风又来了，这回吹得很匀，床单平平地飘着，不鼓也不塌。楼下跑步的人已经跑远了，看不见了。我把手搭在晾衣绳上，绳子微微发颤，像刚被人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