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早市炸油条的锅已经烧得滚烫。老板把面团抻长，贴进油里，一串细密的气泡立刻涌上来。锅边停着一辆沾满面粉的五菱宏光，后门敞开，里面堆着油桶和折叠桌。这辆车的侧滑门轨道里塞满了干掉的油垢，推拉时发出粗粝的响声。它每天凌晨三点从城郊的出租屋出发，穿过还没亮透的环线，把二百斤面粉和两桶菜籽油准时送到这个摊位。车身上的锈迹从轮拱向上蔓延，像某种缓慢生长的东西。老板不打算修，他说修了也会再锈，不如把钱花在换新油上。

那辆车买来的时候是二手，表显里程已经过了十万。老板不懂什么发动机热效率，也不关心零百加速。他只知道这车后厢够平，能塞下四个大号塑料周转箱，第二排座椅拆掉之后，空间比同价位的任何车都实在。夏天开空调水温会偏高，他就把暖风开关拧到最大来散热，这法子是上一个开面包车的同行教的。变速箱在二挡有点顿挫，但他早就习惯了在三千转左右换挡，脚底下那点细微的配合，比任何驾驶模式选择都管用。

城市里像这样用汽车当生产工具的人很多。送水的师傅开一辆加长版的面包车，车厢里永远立着七八个蓝色水桶，车顶自己焊了铁架，绑着备用轮胎和一卷水管。收废品的老汉骑的是电动三轮，但每隔几天就要雇一辆小货车来拉纸板和金属，那辆车后斗的栏板被压得向外鼓。还有凌晨送菜的、白天跑货拉拉的、傍晚摆摊卖炒饭的，他们选车的标准出奇一致：便宜、能装、修起来不心疼。真皮座椅和全景天窗跟他们的日子没关系。

到了上午九点，早市散了。老板把剩下的油条装进塑料袋，锅里的油倒进铁桶，折叠桌收起来靠在车边。他发动那辆五菱，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，然后慢慢汇入车流。这辆车冷启动时抖得厉害，方向盘上的塑料套已经磨得发亮，但他没打算换。仪表盘上有一个黄色的发动机故障灯亮了快一年，他拿黑色胶布贴住了。眼不见心不烦，他说，反正年检前会去清一下故障码。车子经过一个减速带时，后悬挂传来一声闷响，像什么东西撞到了底。

下午他通常会在家睡一觉，车就停在楼下那棵梧桐树底下。树叶的汁液滴在车顶上，留下一个个洗不掉的小黑点。偶尔有邻居问他这车卖不卖，他摇头。卖了拿什么进货。这辆车对他而言就是一双能装两百斤的鞋，鞋底磨平了，鞋面开胶了，可只要还能走，就没必要换。他算过一笔账，换一辆新车要五万，这五万够他买两年的面粉和油。账算清楚了，选择就变得很简单。

傍晚六点，他又要出摊了。这次是去另一个夜市，离家十二公里。他拧开收音机，里面在播路况，说前方三公里有事故。他提前从辅路绕出去，穿过一片城中村，窄巷两边停满了车，后视镜几乎蹭着墙。他开得很稳，方向盘在手里来回小幅修正。车厢里飘着新一锅油条的香味，混着汽油和旧塑料的味道。到了地方，他熄火，拉手刹，把锅支起来。油再次滚开的时候，路灯刚好亮起。那辆五菱就停在摊位后面，后备箱盖当成了临时操作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