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汽车大灯切开浓稠的夜色

货车一辆接一辆地挤进狭窄的巷道，发动机的低吼与卸货的吆喝混成一片。卖菜的老王从驾驶室跳下来，手里攥着一根还带着凉意的黄瓜，这是他今天第一趟活的报酬之一。他这辆跑了十六万公里的旧面包车，座椅塌了半边，离合器踩下去要费点劲，可货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，就是它每天准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。汽车在这儿不是摆设，是跟人一样要出力气的伙计。

引擎盖还热着，水箱咕嘟咕嘟冒白气。老王打开侧门，把一筐筐西红柿递给等在摊位前的批发商，动作利索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。他记得二十年前自己骑三轮车来，一趟拉不了多少，还怕下雨淋坏货。后来换了这辆面包车，能跑更远的路，能装更多的菜，日子就像车轮子一样转得快了。市场里的灯惨白，照得人脸上没血色，可没人顾得上这些，都盯着手里的秤和账本。

隔壁摊的老刘开的是辆柴油皮卡，货斗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头宰好的猪。他说汽油车劲儿虚，柴油车才扛得住每天来回一百多公里的山路。那车头瘪了一块，是去年冬天在坡上打滑撞的，修好后又接着跑。汽车在这地方，磕磕碰碰是常事，保险杠上的伤痕像老兵的勋章，没人会去特意夸耀，可那是实打实的岁月印记。老王有时候想，要是没有这铁家伙，自己凌晨两点就得起来赶公交，那日子真不敢细算。

天色稍微亮了一些，路灯的光变得稀薄。老王开始往车里装空筐子，准备返程。他绕到车后，踢了踢轮胎，又低头看了看底盘有没有漏油。这个习惯养了十多年，汽车教会他的事之一，就是别等它把你扔在半路上才着急。市场里渐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几个扫地的清洁工。老王拧动钥匙，发动机咳嗽了两声，接着平稳地响起来。他满意地按了按喇叭，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脆。

回去的路上车少，老王把车窗摇下一条缝，让冷风灌进来提神。路边的早餐铺子刚支起油锅，炸油条的香味飘进驾驶室。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坐在副驾驶上，总爱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窗外，现在女儿上大学了，说坐他这车颠得慌，不如坐高铁。老王笑笑，脚下的油门没松。他知道，这辆面包车送走了女儿的小学、初中、高中，也送走了他和老婆最辛苦的那几年。车里的收音机沙沙响着早间新闻，他调低音量，专心看着前方的路。

批发市场在身后越来越远，太阳从楼房的缝隙里探出头来。老王把车停在自家楼下，熄火，拔钥匙，顺手摸了摸方向盘，像是跟老伙计道别。汽车这东西，买的时候是个大件，用久了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它载过菜、载过货、载过一家人出游的周末，也载过半夜去医院急诊的老母亲。老王锁好车门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安静地蹲在晨光里，等着下一个凌晨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