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场外那条路被封了，六月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柏油面上，连蝉都像被按了静音。警戒线后面，几个家长蹲在树荫里，手机屏幕亮着，刷新着天气预报和考场监控的截图。我站在路口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高考时，父亲骑自行车送考，路上还在听收音机里的整点新闻。那条路今天很安静，安静得像一个被技术重新编排过的剧场。信号屏蔽仪在头顶看不见的地方工作着，把所有人的手机变成一块块温热的玻璃。科技没有出现在考卷上，它先一步接管了考场外的秩序。

屏蔽仪是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，挂在临时架起的杆子上。它发射的电磁波覆盖了所有常见频段，把附近基站和手机之间的握手信号搅成一团噪声。这东西的原理不复杂，就是发射一个功率更大的同频信号，让手机以为基站信号太弱，干脆放弃连接。考场里需要它来防止作弊，考场外却顺带制造了一片安静的真空。家长们没法刷短视频，没法打电话，只能抬头看天。有人开始和旁边的人聊天，聊孩子的模拟考成绩，聊今年数学会不会太难。这种被迫的面对面，是技术无意中留下的缝隙。

路口往东三百米是地铁站，站厅里贴着人脸识别闸机的广告。考生进站时不用掏手机，摄像头扫一下脸，闸门就开了。这套系统最初用在火车站，后来铺到地铁、小区、学校。它背后是卷积神经网络，把人脸的上万特征点压缩成一个向量，再和数据库里的模板比对。误差率已经低到可以忽略，但每次识别时，总有人因为戴了口罩或刘海太长而多试两次。那些多试的几秒钟里，队伍会短暂停顿，像一条被轻轻扯了一下的线。技术追求的是无感通行，可人的脸每天都在变。

中午散场时，家长们从树荫里站起来，手机信号恢复了，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。有人收到孩子发来的“还行”，有人收到的是“别问了”。这些文字从考场里传出来，经过基站、光纤、服务器，再落回这个路口。通信技术把等待从几天缩短到几秒，可等待本身并没有变轻。一个母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又把手机揣回兜里。她知道孩子说的是实话，但实话里没有细节。技术能传递符号，符号背后的东西还得靠人去猜。猜是猜不准的，但人总在猜。

下午的考试开始后，路口又安静下来。我注意到对面便利店门口多了一台自动送货车，方方正正的白色盒子，四个轮子，贴着地面慢慢滑行。它遇到行人会停，遇到台阶会绕，遇到红灯会等。车里装着几瓶水和几包纸巾，是便利店老板补的货。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，透过玻璃看那台车自己过马路。他说这车一天能送二十多趟，比雇人便宜。我问他不怕丢东西吗，他说车里有摄像头，丢不了。技术把交易从人和人之间抽走，留下一个铁盒子在路上走。

傍晚最后一场考完，警戒线撤了，路口重新有了车流。家长们涌向校门，手机举过头顶，想从人群里认出自己的孩子。信号又变得拥挤，照片发不出去，消息转圈。这时候没人抱怨，因为所有人都盯着同一个方向。科技在这一天里做了很多事，屏蔽信号、识别面孔、运送货物、传递文字。可当孩子从校门里走出来，这些事都退到后面。一个父亲把手机塞进口袋，伸手接过孩子的书包。书包很沉，里面装着文具和准考证，还有一张被折过的草稿纸。草稿纸上写着一道没解完的题，那是技术管不着的地方。